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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桃花酒 慕桑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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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桑露和宋棠梨的通信越来越勤。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了隔天一封。
宋棠梨的信写得随性,有时候洋洋洒洒好几页纸,从她爹在朝堂上闹的笑话写到她娘逼她学规矩的烦心事;有时候只有寥寥几行,写着“今日无事,就是想你了”。
慕桑露每次都认真回信,字还是写得丑,但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
至少能看了。
宋棠梨在信里教她写诗。
不是正经地教,而是在信末尾随手写两句,让慕桑露对下联。
慕桑露对得乱七八糟,宋棠梨在下一封信里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对对联的本事跟你的字一样,惨不忍睹”。
慕桑露不服气,回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你行你上。”
宋棠梨果然上了,写了一首完整的七言绝句寄过来。
慕桑露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回信里写了一个字:“服。”
但宋棠梨应该看不懂。
三月初七,宋棠梨的信里夹了一张帖子。
“三日后永阳侯府,请你来喝酒。对了,我从江南带了几坛桃花酒,一直舍不得喝,这次专门为你开的。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酒全倒了。”
慕桑露笑着把帖子收好,让春杏去回话,说她一定到。
三月初十,慕桑露如约到了永阳侯府。
宋棠梨亲自在门口接她。一个月没见,宋棠梨的气色更好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整个人像一枝带着露水的迎春花。
“你可算来了!”
她拉着慕桑露的手往里走,“我跟你说,我今天还请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何涔。”
慕桑露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请她干什么?”
“上次诗会之后,她托人给我带了封信,说那天是她不对,想找个机会当面道歉。”宋棠梨耸了耸肩,“人家都主动递台阶了,我不能不接着吧?”
慕桑露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两个人进了花厅。
何涔已经在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见慕桑露进来,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
“慕二姑娘。”
“何姑娘。”慕桑露还了礼。
两个人在花厅里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宋棠梨。
气氛有些微妙。
宋棠梨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笑了。
“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都是一个京城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弄得跟上朝似的。”
何涔抿了抿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慕二姑娘,上次诗会的事,是我失礼了。”
慕桑露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何涔会当着她的面道歉。
“那首诗我回去查了,”何涔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认真,
“翻遍了所有的诗集诗话,没有找到出处。是你写的。”
慕桑露心里虚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嗯。”
“我那天说你是抄的,是我不对。”何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不太习惯输。”
这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倒让慕桑露对她刮目相看了。
“我也不太习惯,”慕桑露说,“但那天我不是想赢你。我就是觉得诗好,想让大家看看。”
何涔看了她一眼。
“你那首诗确实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真诚,“‘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写不出来。”
慕桑露笑了。“你也不用写出来。你的诗也很好,工整、规矩、挑不出毛病。只是风格不一样。”
何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棠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互相吹捧了。酒呢?上酒!”
丫鬟们端上了桃花酒。
酒是淡粉色的,装在白瓷瓶里,倒在杯中像是溶化的桃花瓣。
慕桑露端起酒杯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桃花味。
“好香。”她说。
“那当然,”宋棠梨得意地说,
“这可是江南最好的桃花酒,我爹藏了三年的。我偷出来的。”
何涔端着酒杯,皱了皱眉。“偷出来的?”
“不偷怎么喝得到?我爹那人,好东西都藏着,藏到坏了都不拿出来。”
宋棠梨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完了,“与其让酒坏在窖里,不如坏在我肚子里。”
慕桑露笑了,也喝了一口。
酒入口绵软,不辣不涩,带着桃花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很好喝。
何涔犹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确实好。”
三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宋棠梨说起她在江南的趣事。
爬树摘枇杷摔下来,被她娘追着打了三条街;偷穿她爹的官服去街上逛,被认出来之后差点没被打死;跟隔壁家的小少爷打架,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两颗,赔了人家两锭银子。
何涔听得目瞪口呆。“你……你真的是郡主?”
“如假包换。”宋棠梨笑嘻嘻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郡主都应该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吞吞的?”
何涔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你可看错人了,”
宋棠梨拍了拍胸脯,“我是郡主里面最不像郡主的,也是最不像的里面最像郡主的。”
慕桑露被她绕晕了。“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宋棠梨大笑起来。
何涔看着宋棠梨大笑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笑起来的时候,她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何涔,”宋棠梨忽然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干嘛整天绷着脸?”
何涔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习惯了。”
“那就改习惯。”
宋棠梨给她倒了一杯酒,“来,多笑笑。笑多了就习惯了。”
何涔端着酒杯,看着宋棠梨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真的笑了。
“你真逗。”
慕桑露看着何涔的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妙的感觉。一个月前,她们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喝酒。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酒过三巡,何涔的话多了起来。
她说了很多。
她从小被祖父逼着学规矩,走路、说话、吃饭、笑,每一样都有标准;说她其实很羡慕慕桑露,因为慕桑露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当众发脾气、穿自己喜欢的衣裳、喜欢一个人就大声说出来。
“你以为我想整天端着?”
何涔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
“我不端着,祖父会说,祖母会说,我爹我娘都会说。何家的姑娘,不能给何家丢脸。”
慕桑露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端着了,”
她说,“在这儿,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何涔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你这个人,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的?”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何涔老实地说。
慕桑露笑了。“我以前确实是那样的。”
“那现在呢?”
“现在——”慕桑露想了想,“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的我比以前的我好。”
何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举起酒杯。
“敬现在的你。”
慕桑露也举起酒杯。“敬不端着的你。”
宋棠梨举起酒杯。“敬我们三个。”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花酒在杯中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是三月的桃花瓣。
春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宋棠梨喝得最多,被丫鬟扶回了屋。
何涔喝得也不少,但她的素质很好,喝多了不闹不哭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放空。
她的丫鬟把她扶上马车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慕桑露说了一句:“慕桑露,你这个人,挺好的。”
慕桑露笑了。“你也是。”
何涔的嘴角翘了一下,放下车帘,马车走了。
慕桑露站在永阳侯府门口,等着春杏去叫马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的头有些晕,桃花酒后劲大,当时喝着不觉得,现在站起来才发现脚步有点飘。
“二小姐。”慕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慕拾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是她那件银红色的。
“晚上冷,穿上。”他说。
慕桑露接过来,披在身上。
“你什么时候拿的斗篷?”她问。
“下午。春杏说你今天要喝酒,让我带着。”慕拾顿了顿,“她怕你喝多了着凉。”
慕桑露笑了。“春杏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跟她小姐学的。”
慕桑露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马车来了。
慕桑露上了车,春杏和夏荷跟上来。
慕桑露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