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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佩 回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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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慕桑露把春杏和夏荷打发去睡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三月的夜晚不冷不热,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槐树刚刚开始发芽,枝头上冒出嫩绿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有点凉,她把斗篷垫在下面,然后打开下午宋棠梨硬塞的酒坛,倒了一碗。
月光下,酒液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是把桃花瓣融进了水里。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一碗很快就见了底。她又倒了一碗。
桃花酿的甜味让人放松警惕,慕桑露忘了宋棠梨说的后劲不小。
第三碗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月亮好像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她眯着眼睛数了数,数不清楚,索性不数了,端着碗靠在槐树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傻笑。
月亮很圆。
和她原来那个世界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月亮好圆啊,”她对着月亮说,“像一个大饼。”
月亮没有回答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皱着眉头问月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冒牌货?”
月亮还是不说话。
“你也不说话……张好也不说话……你们都欺负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她脑子乱乱的。
又喝了一口酒。
“二小姐。”声音从头顶传来。
慕拾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凤眸映得柔和了许多。
慕桑露转过头,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明艳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微醺的,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灿烂。
“慕拾,你来了。”
她举起手里的酒瓶,“喝酒吗?桃花酒。”
慕拾走近了几步,闻到了酒气。
他皱了皱眉。“二小姐,您喝了多少?”
“不多,”
慕桑露想了想,“三口。不对,四口。也不对,可能五六口。反正不多。”
慕拾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神,在心里默默地把不多这两个字划掉了。
“二小姐,您醉了。”
他蹲下身,想把酒瓶从她手里拿走。
慕桑露一把抱住酒瓶,往怀里缩了缩。
“不给。这是我的。”
“您明天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现在不睡觉,明天起不来。”
“那就不去了。”
慕桑露理直气壮地说,“祖母不会怪我的。”
慕拾叹了口气。
“二小姐,您能不能别像个小孩似的。”
“我不是小孩,”
慕桑露认真地看着他,“我是大人。我会喝酒,会写信,会写诗,还会——”她想了想,“还会算微积分。”
“微积分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厉害的算数。你学不会的那种。”
慕拾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喝醉了说的话,好傻。”
慕桑露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瓶放在台阶上,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慕拾的胳膊。
慕拾的身体僵住了。
“二小姐?”
“你的胳膊好细,”
慕桑露抱着他的胳膊,皱着吸了吸鼻子说,“比我的还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骗人。你的胳膊都没有肉。”
慕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胳膊被慕桑露抱在怀里,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二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紧,“您放开。”
“不放。”
“您喝醉了。”
“我没醉。”
慕桑露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慕拾,你的手好凉。你是不是又没穿够衣服?”
“……穿了。”
“骗人。”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抓住他的手,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掌,搓了搓,
“我给你暖暖。暖暖就不凉了。”
慕拾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认真地搓着他的手,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柔和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二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慕桑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在给你暖手。你的手太凉了,我看着心疼。”
慕拾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疼。
他看着她那双迷蒙的、亮晶晶的、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那堵他用了八年时间筑起来的墙,那堵用来隔绝所有伤害,所有期待,所有软弱的墙。
在她这句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二小姐,”他说,“您明天会记得今晚的事吗?”
慕桑露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不记得。我喝酒不太记事。”
慕拾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青白色的玉质,温润细腻。玉佩的形状很简单,没有繁复的雕工,只是在上端打了一个小孔,穿了一根红绳。
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摔过,又被小心翼翼地粘好了。
这是他从北燕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是他母亲。
那个抛弃了他的女人,在他很小的时候挂在他脖子上的。
他恨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又扔掉,恨她在九年的陪伴之后像丢一件垃圾一样把他丢了。
但这块玉佩,他一直留着。在流浪的两年里,在丞相府的六年里。
在所有饥饿,寒冷,屈辱的日子里,它一直贴着他的胸口,从没有离开过。
他把玉佩放在慕桑露的手心里。
慕桑露低头看了看,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好漂亮。”
“二小姐,”他的声音很低,
“这块玉佩,我从小戴到大。被扔的时候戴着,流浪的时候戴着,被打被骂的时候也戴着。六年来,我没有摘下来过。”
慕桑露捧着玉佩,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滚烫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玉佩给您,”他说,“心也给您了。”
慕桑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桃花,带着酒意的迷蒙和毫无防备的欢喜。
“好吧,”她说,“那我收下了。”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然后整个人往慕拾身上一靠,脑袋抵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你肩膀好硬啊。”
“……嗯。”
“但是你身上好暖。”
“……嗯。”
“我有点困。”
“……那你睡吧。”
“你不许走。”
“……不走。”
“答应我。”
“答应你。”
慕桑露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心里的玉佩被她攥得紧紧的。
慕拾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老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夜风凉了又凉,他的肩膀被她的脑袋压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明艳张扬的面容映得像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把一缕垂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二小姐,”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第一天您说‘对不起’,我记得。您说‘我想要你活着,好好的’,我记得。您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我也记得。”
他顿了顿。
“您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属于我们的记忆,我记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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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靠在廊柱上,让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
慕桑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
春杏正在旁边收拾衣裳,见她醒了,笑着说:“小姐,您醒了?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
慕桑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的。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
昨晚她好像喝了酒,好像去了院子里,好像见到了什么人。
“昨晚……”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昨晚我是不是出去了?”
春杏摇了摇头。“没有啊,奴婢昨晚睡得早,没听见您出去。”
慕桑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脖子,脖子上也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梳洗的时候,她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春杏,昨晚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小姐。”
春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答,“奴婢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事都没有。”
慕桑露没有再问。
她换好衣裳,走出房门。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新发的嫩芽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慕拾站在西侧厢房门口,正在系腰间的佩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看见她出来,他微微点头。“二小姐,早。”
“早。”
慕桑露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慕拾,”她忽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慕拾的手指微微一顿。
“……还行。”他说。
“我昨晚好像喝了酒,你看见我了吗?”
慕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我睡得早。”
慕桑露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去听雪斋坐了一会儿。
慕雪在临帖,临的依然是秦遇送的那幅字。
她的进步很大,笔力比一个月前强了不少,已经有了几分颜体的筋骨。
“大姐姐,你这幅字要是让七殿下看见了,他肯定会喜欢的。”慕桑露说。
慕雪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从听雪斋出来,慕桑露又去了永阳侯府。
宋棠梨今天又请了她和何涔一起喝茶。
何涔这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讨厌。
她的傲气和盛气凌人,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从小被捧得太高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平等相处。
她习惯了用碾压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在她成长的環境里,只有赢家才配被看见。
后来发现慕桑露是真的不在意输赢,她的那股劲就慢慢卸了。
三月初,何涔的生辰,慕桑露送了一方端砚。
何涔收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端砚”,慕桑露说“上次诗会看见你的砚台是歙县的,但你的字偏刚劲,用端砚更合适”。
何涔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观察力倒是挺强”。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
何涔不再针对她,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话。
虽然说话的方式还是那副本小姐赏脸的调调。
今天的茶楼,何涔穿了一件紫罗兰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镶紫水晶的头面,依然是珠光宝气、盛气凌人的样子。
宋棠梨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正在争论什么东西好吃。
“当然是桂花糕好吃,”何涔说,“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对,枣泥酥才好吃,”宋棠梨说,“外酥里糯,枣香浓郁。”
“你们江南人就是口味偏甜。”
“你们京城人就是不懂欣赏。”
慕桑露坐在中间,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吵。
“你觉得呢?”两个人同时转向她。
慕桑露想了想。“我觉得都好吃。”
“你这是和稀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慕桑露笑了。“那你们继续吵,我喝茶。”
何涔和宋棠梨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何涔忽然说了一句:
“慕桑露,你这个人吧,刚开始觉得你没什么意思,不争不抢的,像个面团。但相处久了发现,你比谁都硬。你是那种心里有根骨头,外面裹着棉花的人。”
慕桑露愣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何涔端起茶杯,下巴微微扬起,“本小姐很少夸人,你珍惜着点。”
宋棠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涔,你夸人的方式也太别扭了。”
“我哪有别扭?”何涔的脸微微泛红,但语气还是那副“本小姐没错”的调调,“我就是实话实说。”
慕桑露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暖暖的感觉。
铁三角。
她在现代有张好,在这里有宋棠梨和何涔。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但她们对她好,是真的。不是为了她的身份,不是为了她的家世,就是觉得她这个人值得。
从永阳侯府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慕桑露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慕拾跟在身后。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二小姐,”慕拾忽然开口,“您今天心情很好。”
“嗯,”慕桑露说,“跟朋友喝了茶,聊了天,心情当然好。”
“朋友?”
“宋棠梨和何涔。”她顿了顿,
“你不觉得何涔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吗?就是嘴硬。”
慕拾想了想。“嘴太硬了。硬得硌牙。”
慕桑露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毒?”
“跟您学的。”
“我哪里毒了?”
“您上次说何姑娘‘今天是要进宫面圣吗’,比我毒多了。”
慕桑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走了一会儿,慕拾忽然停下了脚步。
“二小姐。”
慕桑露回过头。“怎么了?”
他站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圆领袍染成了暖橘色。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微微发亮。
“有件事,”他说,“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您昨日夜里收了一样东西。”
慕桑露一愣。“什么东西?”
慕拾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青白色的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
慕桑露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块玉佩。
“这、这是什么?”
“您昨晚收下的。”
慕拾把玉佩放回袖子里。
语气淡淡的,“但您不记得了,所以就当没发生过。”
慕桑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慕拾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小姐。”
“嗯?”
“您说您不记得了。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记得就行了。”
夕阳落尽,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
慕桑露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