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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遥知不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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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涔指的不是诗的内容,而是她的字。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浓淡不均,墙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尾巴。
在座的贵女们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慕二姑娘,你的字……”
何涔用帕子掩着嘴,眼睛里满是笑意,“还是跟以前一样,别具一格。”
杀伤力十足。
慕桑露的脸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尴尬。
她确实写得丑。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宋棠梨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慕桑露按住了她的手。
“何姑娘说得对,”慕桑露笑了笑,“我的字确实不好看。但这首诗,你觉得怎么样?”
何涔看了一眼诗的内容,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她是个识货的人。
这首诗虽然字写得丑,但内容确实不差。
简简单单四句话,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用典,但那种暗香的意境,越品越有味道。
“诗还行,”何涔不情不愿地说,“但字太丑了,再好的诗也打了折扣。”
“那何姑娘觉得,诗会的评奖标准是字写得好不好看,还是诗写得好不好?”慕桑露问。
何涔被问住了。
按照规矩,诗会评的是诗的内容,不是字的好坏。
但在这群贵女们中间,字写得丑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当然是诗。”何涔说。
“那就好办了。”慕桑露转向在座的贵女们,“大家来评一评,这首诗怎么样?”
秦晴第一个开口了。她走到墙前,把那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这首。”她说,“虽然字……嗯……但诗真好。‘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句太好了。我写不出来。”
秦晴是安平县主,秦遇的妹妹。
她开了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周蕴点了点头,说“立意高远,不落俗套”。孙芸说“简而不陋,朴而不拙”。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婉宁都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确实好”。
何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精心准备的那首“寒梅独立”,在这首“墙角数枝梅”面前,显得太过雕琢、太过刻意了。
就像是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人,站在一个素面朝天但天生丽质的人旁边,怎么看怎么用力过猛。
“何姑娘觉得呢?”慕桑露看着她。
何涔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慕桑露笑了,“那这块玉佩,我就不客气了?”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白玉双鱼佩,何涔一把按住了。
“等等,”何涔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首诗真的是你写的?不是你从哪里抄来的?”
这句话一出,暖棚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抄诗。
这在诗会上是最严重的指控。
如果坐实了,慕桑露的名声就毁了。
宋棠梨站了起来。“何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慕桑露,
“就是觉得奇怪。慕二姑娘以前的诗我也见过,写得……怎么说呢,差强人意。今天突然写出这么好的诗,不像是她的手笔。”
慕桑露的心跳加速了。
何涔说对了。
这首诗确实不是她写的。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王安石,但她知道。她借用了别人的作品,在这个世界里,这就是抄。
如果何涔追问下去,她没法解释。
“何姑娘,”慕桑露稳住心神,语气平静,
“你觉得这首诗写得比你好,所以不可能是你认识的那个慕桑露写的,是这个逻辑吗?”
何涔的脸色变了。
你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所以别人写得比你好就一定是假的。这是赤裸裸的自大和嫉妒。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何涔的声音绷紧了,“我只是——”
“只是觉得不甘心?”慕桑露接过她的话,
“何姑娘,你的诗写得确实不错,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诗这种东西,不是写得好不好看的问题,是有没有心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墙上那首诗,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首诗写的是墙角的一枝梅花。没有人看,没有人知道,但它还是开了。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花,到了时候就要开。”
暖棚里安静极了。
“我以前写诗,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厉害。”
慕桑露说,“但这首诗不是。所以它不一样。”
她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周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秦晴第一个鼓起了掌。
周蕴跟着鼓掌,孙之茉也跟着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何涔脸上。
何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她的手指攥着那块白玉双鱼佩,指节泛白。
最终,她把玉佩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小姐——”她的丫鬟追了上去。
气氛有些尴尬。
秦晴咳嗽了一声,笑着说:“来来来,继续继续,谁还没点评完呢?”
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宋棠梨凑到慕桑露耳边,低声说:“你刚才那一手,绝了。尤其是那句‘不是为了给谁看’,直接把何涔堵得说不出话。”
慕桑露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何涔不会善罢甘休。
这种人的记性比鱼好不了多少。
诗会结束后,宋棠梨拉着慕桑露去赏梅。
两个人在花园里走了走,说了会儿话。
宋棠梨问她那块玉佩要不要,慕桑露说不要,让宋棠梨收着。
宋棠梨也不客气,揣进了袖子里。
“下次再有这种场合,我替你挡着。”宋棠梨说,“今天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应付何涔。”
“没事,”慕桑露说,“早晚要面对的。”
两个人走到花园的尽头,看见一株老梅树,树干粗得2个人抱不住,枝头上开满了白色的梅花,像落了一层雪。
“这棵树真好看。”慕桑露说。
“嗯。”宋棠梨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树,忽然说,
“桑露,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宋棠梨想了想,“就是觉得——你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慕桑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就是那种感觉,”
宋棠梨歪着头看着她,“你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做事的分寸,都不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人。我见过的贵女们,一个个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话的调调、笑的幅度、走路的速度,都差不多。但你不是。”
慕桑露没有说话。
“你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刻意贬低谁。你对下人的态度,不是装出来的好,是真的觉得他们跟你一样是人。”
宋棠梨转过头来,看着她,“这种人是装不出来的。”
慕桑露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观察力真的很好。”她说。
“我说了,我这人眼睛好使。”
宋棠梨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拍了拍慕桑露的肩膀,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往门口走。经过暖棚的时候,慕桑露看见自己的那首诗还贴在墙上。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揭了下来,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你还留着?”宋棠梨问。
“嗯。”慕桑露说,“做个纪念。”
出了别院大门,慕拾果然还站在马车旁边。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
双手抱胸,靠在马车厢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看见慕桑露出来,他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
“二小姐。”他走过来,“怎么样?”
“还行。”慕桑露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掏出来,递给他,
“你看看。”
慕拾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慕桑露。
“二小姐,这是您写的?”
“嗯。”
“字还是那么丑。”
慕桑露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慕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诗写得好。”
慕桑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顿了顿,把纸折好,递还给她,“这句真好。”
慕桑露接过纸,塞回袖子里。
“走吧,回家。”她说。
上了马车,春杏和夏荷也跟着上来。慕拾骑着马跟在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