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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诗会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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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春杏就把慕桑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小姐,快起来!郡主的马车巳时就到,您还得梳头更衣上妆,来不及了!”
慕桑露在被子里拱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被春杏无情地拒绝了。
夏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春杏把热帕子敷在她脸上,热气蒸得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今天这个诗会,很重要吗?”她坐在铜镜前,打了个哈欠。
“永阳郡主第一次带您出去,您总不能给她丢脸吧?”
春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奴婢打听过了,今天去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小姐。
“上次赏梅见过的安平县主、周千金、孙姑娘,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还有何太傅家的孙女,何涔。”
慕桑露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何涔?谁啊?”
春杏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小姐,您忘了?何涔就是那个以前跟您抢七殿下没抢过,气得摔了杯子的那位。”
何涔,何太傅的嫡长孙女,今年十八,比慕桑露大一岁。
生得不算顶美,但胜在气度高华。
太傅府出来的姑娘,规矩礼仪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喜欢秦遇喜欢了四年,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满京城都知道。
但秦遇对她一直淡淡的,不远不近,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同僚家的女儿。
原主慕桑露也喜欢秦遇,而且比何涔更张扬、更跋扈。
两个人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较劲了三年,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原主仗着丞相府的势,压了何涔一头。
何涔对此耿耿于怀,每次见到慕桑露都没有好脸色。
慕桑露想起来了,“她也会去诗会?”
“会。安平县主跟她交好,每次诗会都请她。”
春杏犹豫了一下,“小姐,要不咱不去了?万一她——”
“去。”慕桑露说,“为什么不去?我又不怕她。”
春杏张了张嘴,把您以前跟她吵架从来没赢过这句话咽了回去,继续梳头。
梳妆用了大半个时辰。
春杏今天格外认真,把慕桑露的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红宝石耳坠、一只翡翠镯子,衣裳选了那件新做的绯红色织金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斗篷。
慕桑露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嫣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永远含着三分春色。
赤金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红宝石耳坠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明艳。
绯红色的褙子裹住纤细的腰身,织金的纹样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好看。
“小姐真好看。”春杏站在身后,由衷地感叹。
“嗯,”慕桑露说,“我也觉得。”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以前虽然也好看,但从来不会说自己好看。您以前都是说我当然好看,还用你说。”
慕桑露想了想,那确实更像是原主会说的话。
“以前是以前。”她站起来,“走吧,别让郡主等。”
慕桑露走出院门的时候,慕拾正在跟周铮说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然后他别过头去,继续跟周铮说话。
“今天的训练等我回来再补。”他说。
“行,”周铮看了慕桑露一眼,又看了慕拾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去吧。”
慕桑露走过去,在慕拾面前站定。
“走吧。”
慕拾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春杏和夏荷跟在后面,四个人出了府门。
永阳郡主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辆朱漆马车,车帷是鹅黄色的,上面绣着海棠花的纹样。宋棠梨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慕桑露,眼睛一亮。
“哇,桑露,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慕桑露上了马车,在她旁边坐下。
“你也不差。”
宋棠梨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配着白色的马面裙,头上戴了一套赤金镶珊瑚的头面,明艳大方,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两个梨涡格外明显。
“我跟你说,”宋棠梨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今天诗会上有个人,你帮我看着点。”
“谁?”
“何涔哪。何太傅家的孙女。她昨天托人带话给我,说‘久仰永阳郡主大名,明日定当讨教’。”
宋棠梨撇了撇嘴,“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讨教’?我又不是她先生。”
慕桑露笑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
“你认识她?”
“认识。以前……不太对付。”
宋棠梨眨了眨眼,一脸有故事的表情。
“怎么个不对付法?说来听听。”
“她喜欢的人,我也喜欢过。”慕桑露说,“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喜欢了。”
宋棠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要是敢找麻烦,我来对付。”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安平县主的别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风小筑”四个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所书。
宋棠梨和慕桑露下了车,春杏和夏荷和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你在这儿等我,”慕桑露对他说,“别乱跑。”
“嗯。”慕拾点了点头,靠在了马车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视着四周。
慕桑露跟着宋棠梨进了别院。
听风小筑不大,前厅后园,布局紧凑。
后花园里搭了一个暖棚,棚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锦缎,摆满了茶点瓜果。
花园里的梅花还没谢完,几株晚梅开得正好,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已经来了不少人。慕桑露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脸。
安平县主秦晴,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褙子,正和旁边的姑娘说话。
周侍郎家的千金周蕴,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
孙少卿家的姑娘孙之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正在跟人讨论什么。
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人大约十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蓝宝石的冠,耳朵上坠着两粒鸽血红宝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像是把半个首饰铺都穿在了身上。
她的五官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倨傲,像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入她的眼。
这就是何涔。
慕桑露看着她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的衣裳,比原主以前的衣裳还要夸张。
第二反应是。
她的表情,比原主以前的表情还要欠揍。
何涔也看见了慕桑露。
她的目光在慕桑露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
“哟,慕二姑娘。”
何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好久不见。你今天穿得可真……素净。”
素净两个字咬得很重。
慕桑露笑了笑。
“何姑娘倒是穿得一如既往的隆重。今天是要进宫面圣吗?”
暖棚里安静了一瞬。
何涔的脸色微微变了。
慕桑露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穿成这样,是来诗会的还是来选秀的?
周蕴低头喝茶,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在笑。
宋棠梨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大方方地说:
“慕桑露,你这张嘴可真厉害。”
慕桑露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来对付吗?”
“你对付得这么好,我就不抢功了。”
宋棠梨笑嘻嘻地说,拉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何涔被噎了一下之后,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矜贵的表情。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慕桑露身上移开,落在了宋棠梨身上。
“这位就是永阳郡主吧?”她的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久仰大名。听说郡主从江南来,江南的女子多才多艺,郡主一定也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了?”
宋棠梨笑了笑。“精通谈不上,会一点。”
“那今天可要好好讨教了。”
何涔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诗会的主題是‘梅’。在座的各位每人作一首咏梅的诗,然后大家来评,谁的最好,谁就赢了。彩头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块白玉双鱼佩,是我祖父给我的,今天拿出来做个彩头。”
那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在座的贵女们交头接耳。
咏梅的诗,从古到今写了几万首,要写出新意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宋棠梨看了慕桑露一眼,低声说:“你行吗?”
慕桑露老实地说:“不太行。”
她在现代的时候虽然语文成绩不错,但让她现场作一首咏梅的七言绝句,她还真做不出来。
更别说在座的这些贵女们从小接受诗词教育,一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那你怎么办?”宋棠梨问。
“凉拌。”慕桑露端起茶杯。
诗会开始了。
丫鬟们摆上笔墨纸砚,贵女们或凝神思考,或提笔疾书,或低声讨论。
何涔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完放下笔,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容。
周蕴写完了,孙之茉也写完了。
安平县主秦晚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四句,自己看了都不满意,皱着眉把纸折了起来。
宋棠梨也写了一首。
她写完之后递给慕桑露看,慕桑露看了一眼。
字迹漂亮,诗句工整,虽然算不上惊艳,但在这些人里绝对是中上水平。
“你呢?”宋棠梨问。
慕桑露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句。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纸翻了过去。
宋棠梨好奇地探过头来。“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慕桑露顿了顿,“太难看了。”
她说的不是诗难看,是字难看。
原主的字本来就不好,她穿来之后虽然练了几天,但那点进步在這些从小练字的贵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宋棠梨没有强求,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理解。
所有人的诗都写完了。
丫鬟们把诗稿收上去,贴在墙上,供大家品评。何涔的诗排在第一张,慕桑露看了一眼。
“寒梅独立雪中开,玉骨冰肌不染埃。莫道东风迟未至,暗香先已入窗来。”
周蕴的诗写的是梅影,角度新颖,得了不少称赞。
孙芸的诗写的是落梅,带着一点伤春悲秋的味道,也有人喜欢。
轮到慕桑露的诗的时候,何涔亲自走过去,把那张翻过去的纸翻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然后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慕二姑娘,”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你这首诗……是认真的吗?”
慕桑露走过去,看了一眼自己写的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写的是王安石的诗。
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诗。
简单,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意境深远。
她写的时候想着。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王安石,她借来用用,应该没问题吧?
但她忘了一件事。
她的字太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