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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阳郡主   天终于 ...

  •   天终于放晴了。

      连下了好几天的雪,整个京城像是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太阳一出来,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街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慕桑露在府里闷了好几天,实在是待不住了。

      她跟赵氏说了一声要出门买些东西,赵氏问她要买什么,她说“给大姐姐买几本新出的书”。

      赵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准了。

      马车从丞相府的侧门出来,沿着长街往东走。

      慕桑露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到处都是吆喝声。

      春杏和慕桑露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哪家铺子。

      慕拾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今天他没穿那件玄色的圆领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

      是春杏前几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料子不算好,但厚实保暖。

      他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

      “慕拾,”慕桑露探出头来,

      “你想吃什么?待会儿给你买。”

      慕拾看了她一眼。“二小姐,我是侍卫。”

      “侍卫也可以吃东西啊。”

      “我在马上吃不了。”

      “那就停下来吃。”

      慕拾没有接话。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

      “小姐,您每次都问慕拾想吃什么,从来没问过奴婢和夏荷。”

      慕桑露笑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吃什么?”

      “糖炒栗子!”
      “行,买!”

      春杏高兴了,夏荷在旁边抿着嘴笑。

      马车在长街的尽头停了下来。

      前面人多,车过不去了,慕桑露带着春杏和夏荷下了车,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前面的路口等着。

      慕拾把马拴好,跟在她身后。

      长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两边全是铺子。

      绸缎庄、首饰铺、书坊、茶楼、点心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慕桑露先去了书坊,给慕雪挑了几本新出的诗集和话本。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多看了她一眼。

      从来不买书的二小姐怎么亲自来了。

      出了书坊,春杏拉着夏荷去买糖炒栗子了。

      慕桑露站在街边等她们,慕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二小姐,”他忽然开口,“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您。”

      慕桑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窗户半开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看。

      明艳大方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好的好看。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在春天的向日葵。

      她看见慕桑露在看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举起茶杯,远远地朝她举了举。

      慕桑露愣了一下,也朝她点了点头。

      那女子笑得更开了,放下茶杯,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下楼了。

      “她下来了,要不要避开?”

      “不用,”慕桑露说,“人家又不一定来找我。”

      话音刚落,茶楼的门帘一掀,那个鹅黄色褙子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嬷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她径直朝慕桑露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慕家的二姑娘吧?”

      她的声音清脆爽利,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慕桑露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刚才在楼上听见书坊掌柜喊你慕二姑娘。”

      她笑了笑,伸出手来,

      “我叫宋棠梨,从江南来的。刚到京城没几天,谁也不认识,正愁没人说话呢。”

      宋棠梨。

      不管怎样,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慕桑露。”她握了握宋棠梨的手,

      “你从江南来的?来京城做什么?”

      “我爹调任进京,我跟着来了。”宋棠梨叹了口气,

      “来了才发现,京城跟江南完全不一样。这边的人说话都端着,笑都不好好笑,累得慌。”

      慕桑露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得,不怕得罪人?”

      “怕什么?我又没说错。”

      宋棠梨眨了眨眼,“而且我看你就不端着。你刚才站在街边等丫鬟买栗子,跟我娘等我爹下朝的时候一模一样。”

      慕桑露被她逗笑了。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眼睛好使。”

      宋棠梨笑着说,

      “对了,你待会儿有空吗?我刚在茶楼点了一壶茶和糕点,一个人喝没意思,你要是没事,上来坐坐?”

      慕桑露想了想。

      春杏和夏荷去买栗子了,她还交代着去买些新的胭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好,”她说,

      “不过我得等我的丫鬟回来。”

      “让她们上来找你就行了。”

      宋棠梨拉着她的手就往茶楼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拾,“这位是?”

      “侍卫,慕拾。”

      宋棠梨看了慕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长得真好看。你从哪儿找的?”

      慕桑露忍着笑。“捡的。”

      “捡的?”

      宋棠梨瞪大了眼睛,“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街上。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应该捡不到了。”

      宋棠梨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完全不在意,拉着慕桑露上了茶楼。

      茶楼的二楼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茶已经凉了一些。

      “素心,让小二重新沏一壶。”

      她身边的小丫鬟出了雅间。

      慕拾没有进雅间,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

      宋棠梨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慕桑露说:“你这个侍卫,看着不像普通的侍卫。”

      “怎么不像?”

      “普通的侍卫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宋棠梨想了想,

      “他刚才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在看我这个人,是在看我有没有威胁。这种人,要么是在战场上待过,要么是被人追杀过。”

      “你倒是看得准。”慕桑露忍不住笑了。

      宋棠梨也笑了。

      “我说了,我这人眼睛好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说你吧。慕二姑娘,你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不少人。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特别讨厌?跟我说说,我帮你一起骂。”

      慕桑露被她直来直去的风格弄得哭笑不得。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站在街边等丫鬟买栗子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

      宋棠梨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的侍卫虽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贼,但他没有拔刀。说明你平时不随便欺负人。”

      慕桑露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宋氏逻辑,独家所有,概不外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宋棠梨这个人说话有趣,什么都敢说,从江南的风土人情说到京城的官场八卦,从她爹调任的烦心事说到她娘逼她学规矩的痛苦。

      慕桑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两个人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聊着聊着,宋棠梨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听说过永阳郡主吗?”

      慕桑露想了想。

      “没听说过。谁啊?”

      宋棠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就是我。”

      慕桑露愣住了。

      “你是永阳郡主?”

      “对啊,我爹是永阳侯,皇上封了我一个郡主的封号。”

      宋棠梨撇了撇嘴,“我一点都不想要,但皇上赐的,不要也得要。在江南的时候还好,没人整天叫。到了京城,走哪儿都有人郡主郡主地喊,烦死了。”

      慕桑露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郡主。侯府嫡女。从江南来。父亲调任进京。

      她在原书里确实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只存在于背景里的人,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笑着跟她说话。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真实得多。

      “你怎么了?”宋棠梨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我是郡主,把你吓着了?”

      “没有,”

      慕桑露回过神来,“我就是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郡主都不一样。”

      “那当然,我是从江南来的嘛。”

      宋棠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京城的小姐们,一个个端着架子走路,跟脖子僵了似的。我可学不来。”

      慕桑露笑了。“你这话可别让她们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打我啊?”宋棠梨哼了一声,“我爹虽然只是个文侯,但我舅舅是两江总督。谁怕谁。”

      慕桑露笑得不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春杏和夏荷端着糖炒栗子上来了。

      夏荷和春杏看见宋棠梨,愣了一下,慕桑露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宋棠梨摆摆手。

      “别行礼了,我又不是你上级”

      春杏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慕桑露,慕桑露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个丫鬟也挺有意思,”宋棠梨看着春杏说,“看着憨憨的,眼神挺干净。”

      春杏不知道憨憨的是夸还是骂,只好笑了笑。

      慕拾在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进来。

      慕桑露中途出去了一次,把手里的栗子递给他。

      “吃。”

      慕拾看了一眼栗子,又看了一眼她。

      “二小姐,我说了——”

      “侍卫也可以吃栗子。”慕桑露把栗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剥了壳吃,别把壳吞了。”

      慕拾看着手里那包热乎乎的栗子,沉默了一下。

      “……二小姐,我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是十八岁的小孩行了吧。”

      慕拾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他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慕桑露问。

      “……甜了。”

      “甜就对了。”

      慕桑露转身回了雅间。

      —————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

      宋棠梨约她过几日去参加一个诗会,说是:

      “一群无聊的人写无聊的诗,我一个人去太无聊了,你陪我一起无聊。”

      慕桑露答应了。

      宋棠梨上了自己的马车,掀开车帘朝她挥手。

      “桑露,后天见!别忘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丞相府找你算账!”

      慕桑露笑着挥手。

      马车走了。

      慕桑露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容还没收回来。

      “二小姐,”慕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永阳郡主,您以前认识?”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那您就这么信她?”

      慕桑露转过身,看着慕拾。

      “怎么了?你觉得她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慕拾想了想,

      “就是觉得——她太自来熟了。一个郡主,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您的手上楼喝茶,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是用来保护人的。”

      慕桑露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慕拾,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我是您的侍卫,担心您是分内的事。”

      “那就是担心了。”

      慕拾别过头去,不看她了。“……随您怎么想。”

      夏荷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慕拾说得也有道理。那位郡主确实太热情了,奴婢都有点不习惯。”

      “热情不好吗?”慕桑露上了马车,春杏和夏荷跟上来,“我倒是觉得,在这个地方,能遇到一个说话不用拐弯的人,挺难得的。”

      春杏想了想,觉得小姐说得也有道理,不再说了。

      马车往回走。

      经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慕桑露掀开车帘,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正在抹眼泪。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胖男人,叉着腰,指着老妇人骂:“你知不知道这花瓶值多少钱?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老妇人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是您的马惊了,撞了我的摊子——”

      “放屁!我的马好好的,怎么会惊?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想赖我?”

      慕桑露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这位老爷,马惊了没惊,看看马蹄就知道了。您的马蹄上有碎瓷片的划痕,说明马确实踩到了花瓶。如果是老妇人摔的,马蹄上不会有划痕。”

      是宋棠梨的声音。

      慕桑露探出头去。

      宋棠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车,正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她的两个丫鬟站在旁边,那个嬷嬷则是一脸小姐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胖男人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马蹄,又抬头看了看她。“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谁也不是,就是路过看不下去。”

      宋棠梨示意了一下,她的丫鬟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胖男人。

      “这锭银子够买十个你那样的花瓶了。拿着走人,别再欺负老人家。”

      胖男人接住银子,掂了掂,最终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宋棠梨蹲下身,把老妇人扶起来。

      “大娘,没事了。以后摆摊离这种人多的地方远一点。”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人群散了。

      宋棠梨转过身,看见了马车窗口的慕桑露,眼睛一亮。

      “桑露?怎么在这儿?”

      “路过。”慕桑露下了车,看着她,“你倒是爱管闲事。”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人。”

      宋棠梨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娘说我这个毛病迟早要闯祸,但我改不了。”

      慕桑露看着她。

      这个人真的很对胃口。

      “那个诗会,”她说,“我会来的哦。”

      宋棠梨笑了。“好,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两个人道了别。

      慕桑露上了马车,春杏在旁边感叹:“这位郡主,人倒是挺好的。”

      “慕拾,”她掀开车帘,“你现在还觉得她有问题吗?”

      慕拾沉默了一下。“……没问题。”

      “那就是好人了?”

      “……算是吧。”

      慕桑露笑了,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街上的吆喝声、说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慕桑露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好像越来越大了。

      回到府里,慕桑露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去听雪斋给慕雪送了书。

      慕雪看到那几本新出的诗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拉着慕桑露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听雪斋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慕拾跟在身后。

      “二小姐,”慕拾忽然开口,“您今天在外面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有吗?”

      “比在府里笑得开心。”

      慕桑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在府里,她总是端着、装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变好了的慕桑露”的人设。

      但在外面,她不需要装。

      因为像宋棠梨不认识原来的慕桑露,她认识的,就是现在的她。

      “大概是因为,”她说,“在外面的时候,我不需要假装是别人。”

      慕拾沉默了一会儿。

      “您在我面前也不需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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