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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赏梅 正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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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慕桑露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镇南侯府送来的,烫金的封面上写着“慕二姑娘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春杏把帖子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银子:“小姐,是顾三姑娘的帖子!请您去赏梅呢!”
顾三姑娘。
顾婉宁,镇南侯府的嫡三女,今年十六,比慕桑露小一岁。
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顾婉宁属于那种“谁都不得罪,谁都巴结不上”的存在。
家世好,人长得美,性子又温柔,是京城贵女圈里的中心人物之一。
原主和顾婉宁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说不上坏。
原主脾气大,顾婉宁性子软,两个人玩不到一块儿去。
但顾婉宁这个人做事周全,每年赏梅宴都会给各府的贵女发帖子,原主每次也都去。
不是为了赏梅,是为了在贵女们面前显摆自己的新衣裳和新首饰。
“赏梅宴是什么时候?”慕桑露问。
“明天,巳时。”春杏兴奋地说,“小姐,咱们得赶紧准备衣裳了!去年您穿的那件大红织金的褙子,顾三姑娘夸了好几次呢!”
慕桑露想了想。“今年不穿那件。”
“那穿什么?”
“那条湖水绿的裙子。”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
现在已经习惯了小姐的朴素。
虽然每次看到小姐从箱笼里翻出那些旧衣裳的时候,心里都会疼一下。
那些新做的、还没上过身的绸缎衣裳,都白白堆在库房里落了灰。
“对了,”慕桑露说,“慕拾也去。”
春杏愣住了。“小姐,赏梅宴带侍卫?”
“不带侍卫带什么?万一路上遇到歹人呢?”
“可是……顾三姑娘的赏梅宴在侯府后花园,去的都是各府的小姐,从来没有带侍卫的先例——”
“那就从我开始。”
慕桑露站起来,“春杏,去跟慕拾说一声,让他明天换上那件新做的玄色圆领袍,精神一点。”
慕桑露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赏梅宴。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社交活动。
在原书里,慕雪也会去。
慕桑露在赏梅宴上当众羞辱了慕雪,说她一个庶女也配来这种场合。
让慕雪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
秦遇当时也在场,应该是陪他妹妹秦晴来的。
现在她当然不会羞辱慕雪。
但她需要确保一件事。
慕雪去了赏梅宴,不会因为没有靠山而被其他贵女欺负。
慕雪的庶女身份在丞相府里不算什么,但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庶女参加赏梅宴本来就是一件稀罕事。
如果没有人在旁边替她撑腰,她很容易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她得去。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给慕雪撑腰。
————
正月二十六,辰时。
慕桑露带着春杏、夏荷和慕拾,乘马车到了镇南侯府。
侯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各府贵女的。
春杏扶着慕桑露下了车,慕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慕拾,”慕桑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伞给我,你在外面等着就行。赏梅宴在后花园,你进不去的。”
慕拾点了点头。
镇南侯府的后花园很大,种了上百株梅花,红的白的粉的绿的,开得满园春色。
花园中间搭了一个暖棚,棚里烧着炭盆,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锦缎,摆满了茶点瓜果。
慕桑露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贵女在了。
顾婉宁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站在暖棚门口迎客,看见慕桑露,笑着迎上来。
“慕二姑娘,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慕桑露笑着行了礼。
“顾三姑娘,好久不见。你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是吗?我还怕开早了,特意让人用暖棚护着,总算等到今天。”
顾婉宁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你今年怎么穿得这么素?去年那件大红的好看,今年怎么不穿了?”
“穿腻了,换换风格。”
顾婉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但很快笑了。
“素净也有素净的好看,你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
慕桑露笑着谦虚了两句,目光在暖棚里扫了一圈。慕雪还没到。
其他贵女已经到了七八个,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她认出了几张脸。
工部侍郎家的千金周氏、太常寺少卿家的孙氏、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她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二姑娘也来了?”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三婶王氏。
慕桑露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面上带着笑。“三婶也来了?真是巧。”
王氏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珠光宝气地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慕桑芙,慕桑芙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我陪桑芙来的,”王氏笑着说,
“顾三姑娘的赏梅宴,京里有头有脸的姑娘都来了,桑芙不来怎么行?”
慕桑露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氏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二姑娘今年穿得可真素。怎么?最近拮据了?”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旁边的几个贵女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慕桑露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三婶说笑了。丞相府拮据不拮据,三婶不是最清楚吗?三叔在户部做事,府里的账目,三婶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
慕桑露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丈夫在户部,户部管着国库,你要是觉得丞相府拮据,那你丈夫是不是该检讨一下?
旁边的周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掩住嘴。
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讪讪地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慕桑露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种不软不硬的回怼,比直接发脾气效果好多了。
既没有失态,又让对方吃了瘪。
过了一会儿,慕雪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手里拿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安安静静地走进来。
她的出现让暖棚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谁啊?”
孙之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丞相府的大姑娘吧?听说是个庶出的。”
旁边的人低低地笑了。
慕雪僵了一下,她没有退缩,挺直了脊背,朝顾婉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顾三姑娘。”
顾婉宁笑着还了礼。“慕大姑娘客气了,快请坐。”
慕雪正要往角落里走,慕桑露忽然站了起来。
“大姐姐,”她扬声说,“这边有位置,过来坐。”
暖棚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桑露身上。
丞相府的嫡出二小姐,居然叫一个庶出的姐姐“大姐姐”,还主动让座?
慕雪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慕桑露走过去,拉着慕雪的手,把她带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转头对春杏说:“给大姐姐倒杯热茶,外头冷,暖暖身子。”
春杏麻利地倒了茶端过来。
慕雪捧着茶杯,低着头。
王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
她看了看慕桑露,又看了看慕雪,忽然笑了。
“二姑娘对你大姐姐可真好,”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人,但慕桑露听出了里面的刺,“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暖棚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慕桑露放下茶杯,看着王氏,正要说话。
忽然,暖棚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七殿下来了!”
“七殿下也来赏梅?”
“不是,是陪安平县主来的。安平县主和顾三姑娘交好,每年都来。”
慕桑露顺着声音看过去。
暖棚外面,一个穿着月白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
他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袄裙,梳着双环髻,正是安平县主、秦遇的胞妹秦晴。
秦遇的出现让暖棚里的贵女们瞬间端庄了起来。
有的低头整理衣裳,有的抬手扶了扶发髻,有的小声交头接耳。
慕桑露注意到,慕雪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了一点在她手上,她好像没感觉到。
秦遇走进暖棚,先和顾婉宁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经过慕桑露的时候,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慕雪身上。
很轻,很快,但足够专注。
慕雪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慕桑露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说:大姐姐,你倒是抬头啊,不抬头怎么对视?不对视怎么升温?
秦遇在暖棚里坐了下来,位置刚好在慕雪的斜对面。
秦晴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和顾婉宁说话,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慕桑露。
慕桑露知道秦晴在看她什么。
在原书里,秦晴是少数几个不讨厌慕桑露的人之一。
她觉得慕桑露长得好看,就是脾气太大了。
现在慕桑露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不吵不闹,秦晴大概觉得奇怪。
赏梅宴正式开始。
顾婉宁安排了几个节目。
猜花名、对诗句、品梅茶。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参与,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慕雪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慕桑露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
慕桑露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样,慕雪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秦遇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每一次都是不经意的一瞥,像是不小心看到的,但慕桑露数了。
一盏茶的功夫,他看了慕雪五次。
这人追姑娘的方式,也太含蓄了。
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暖棚,在顾婉宁耳边说了几句话。顾婉宁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不好意思——后花园东边的梅林忽然起了风,有几棵树被吹倒了,挡了路。我已经让人去清理了,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大家先在暖棚里歇着,等清理好了再去看梅花。”
话音刚落,王氏忽然站了起来。
“哎呀,那正好,”她笑着说,“我正想说,坐着无聊,不如大家玩个游戏。”
顾婉宁微微一愣。“什么游戏?”
“投壶。”王氏指了指暖棚外面的空地,
“那边不是有投壶的器具吗?咱们来比一比,谁投中了,大家给她敬杯酒。”
贵女们交头接耳。
投壶这种游戏,考验的是眼力和手稳,不是人人都擅长的。
“我先来!”慕桑芙第一个站起来,拿起一支箭,走到投壶前。
她瞄准了半天,投出去——偏了,连壶口都没碰到。
王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鼓掌。“没事没事,再来。”
慕桑芙又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偏。
最后一次,箭直接飞到了暖棚外面,差点砸到一个丫鬟。
贵女们忍不住笑了。
慕桑芙涨红了脸,跺了跺脚,跑回了座位上。
接下来又有几个贵女试了试,投中的不多。
周姑娘投中了一支,得意洋洋地喝了杯酒。
孙之茉投了三支全中,引来一片叫好声。
王氏的目光落在了慕雪身上。
“大姑娘,”她笑着说,“你也来试试?”
慕雪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了。
“我……我不会。”她小声说。
“不会才要学嘛,”王氏的语气听起来很热情。
“你是丞相府的大姑娘,虽然是个庶出的,但也不能太拿不出手。来来来,试试。”
慕雪的脸色发白。
她知道王氏是在故意让她出丑。
当着这么多贵女的面,当着七殿下的面,让她出丑。
“三婶,”慕桑露站了起来,
“大姐姐不想玩就算了。”
“哎呀,玩玩嘛,又不会少块肉。”
王氏笑着说,“二姑娘你这么护着你大姐姐,是不是觉得她不行啊?”
这话说得很阴险。
如果慕桑露继续拦着,就等于承认慕雪不行;如果不拦,慕雪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慕桑露看着王氏那张笑眯眯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个声音从暖棚外面传了进来。
“二小姐。”
慕桑露转过头。
慕拾站在暖棚外面,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玄色的圆领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那双凤眸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你怎么进来了?”慕桑露问。
“外面下雪了,给您送伞。”
他说着,目光越过慕桑露,落在王氏身上,然后又移开。
王氏被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个下人,怎么跟刀子似的?
慕桑露接过伞,低声说:“你先出去,我这边还没完。”
慕拾没有动。
他看着慕雪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王氏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忽然开口了。
“二小姐,大姑娘不会投壶,您会吗?”
慕桑露愣了一下。
“要不您替大姑娘投?”
慕拾的语气不紧不慢,“反正三夫人说了,玩玩而已。”
王氏的表情僵了一下。
慕桑露看着慕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让她替慕雪投壶,而是在提醒她。
她可以自己上。她投中了,王氏就没办法继续为难慕雪;她投不中,那出丑的就是她自己,慕雪反而没事。
慕桑露笑了。
“好,”她说,“我来投。”
她走到投壶前,拿起一支箭。
她不会投壶。从来没有投过。
但她在大学的时候玩过飞镖。
原理差不多,看准、稳住、出手。
瞄准壶口,轻轻一掷。
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壶里。
暖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好!”顾婉宁带头叫好。
慕桑露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真的能中。
王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慕桑露转头看了慕拾一眼。
他站在暖棚外面,手里拿着那把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浅,很淡。
“三婶,”慕桑露转过头来,笑着对王氏说,
“我替大姐姐投了,算不算?”
王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算,当然算。二姑娘真是文武双全。”
慕桑露笑了笑,回到座位上。
慕雪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谢谢。”慕雪的声音很轻,只有慕桑露能听见。
“不客气。”慕桑露低声说,“大姐姐,以后三婶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收拾她。”
慕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赏梅宴继续。
秦遇的目光从慕雪身上移到了慕桑露身上,停留了片刻。
慕桑露感觉到了,但没有回看。
她已经不是那个痴恋秦遇的慕桑露了。
宴散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慕桑露带着春杏、夏荷走出侯府大门,慕拾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
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沾了几片,但他站得笔直。
“二小姐,上车吧。”他撩起车帘。
慕桑露上了车,春杏和夏荷也跟着上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慕桑露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慕拾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玄色的袍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雪越下越大。
“慕拾。”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隔着飘落的雪花看着她。
“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
慕拾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
慕桑露从车里递出一个手炉。
“拿着。”
慕拾看着那个手炉,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手炉是热的,暖意从掌心传上来,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胸口。
“谢二小姐。”他说。
“不客气。”慕桑露放下车帘,缩回车里。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您对慕拾真好。”
“应该的。”
“为什么应该?”
慕桑露想了想。“因为他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
慕桑露没有回答。
她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雪的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今天的赏梅宴,如果没有慕拾那句提醒,她可能不会想到自己去投壶。
如果她去投壶没投中,那王氏就得逞了。
如果她没投中,慕雪就会成为笑柄。
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回到府里,慕桑露下了车,往院子里走。慕拾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手炉。
“手炉还你?”他说。
“你留着吧。”慕桑露头也没回,“明天训练的时候带着,别冻着手。”
慕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雪花落在他的手炉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手炉,又看了看慕桑露。
【慕拾好感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