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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厌今天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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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13日天气:多云转阴
这是我讨厌江厌的第10005天。
今天早上,江厌没来接我。
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最后是自己走路上学的。
~
与此同时,城东某栋新建的商品房里。
钟意茗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门铃响了。
他没动,继续翻了一页书。
保姆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少爷,王叔来了。”
“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钟意茗终于放下书,转过身,冲他微微一笑:“坐。”
王叔没坐,只是把档案袋递过去:“少爷要查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钟意茗接过档案袋,没急着拆,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估重量。
“怎么样?”
王叔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叶予卿,家庭情况不太好。”
“哦?”钟意茗挑了挑眉,终于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张纸,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正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冷,像是在等什么人。
另一张是她在教室里低头写作业的样子,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
还有一张,是她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对面坐着一个笑得很张扬的女孩——应该是那个叫夏慕的。
钟意茗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她爸叫叶建国,机械厂工人,前几天查出来胃癌。”王叔在旁边汇报,“早期,需要手术,费用大概七八万。她妈李秀兰,纺织厂女工,一个月挣三百多。家里没什么积蓄,现在正四处借钱。”
钟意茗翻到下一页,是手写的几行字,记录着叶家的家庭住址、经济状况、社会关系。
“她家的房子是厂里分的,老居民楼,五楼,两室一厅,四十来平。”王叔继续说,“她爸妈都是老实人,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门路。”
钟意茗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顿。
“江厌。”
“对。”王叔往前迈了一步,“那个每天骑车接她的男孩,叫江厌,就住她家楼上。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钟意茗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正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叶予卿。
他侧着脸,不知道在说什么,嘴角带着点痞里痞气的笑。
叶予卿坐在后面,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抱着书包,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仔细看,能看见她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钟意茗看见了。
“江厌,十七岁,二中高二,成绩很差,年级倒数。”王叔继续汇报,“他爸在外地打工,他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家里条件也一般,比叶家强不了多少。”
“他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王叔想了想,“打架挺厉害的,是二中的校霸,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不过除了打架,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钟意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突然笑了。
王叔不明白:“少爷,什么有意思?”
钟意茗没解释,只是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叶予卿。
家境贫寒,父亲重病,急需用钱。
江厌。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一无所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王叔。”
“在。”
“你说,如果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快掉下去了,这时候有人递给她一根绳子,她会怎么做?”
王叔愣了愣:“那肯定死死抓住啊。”
“那如果这根绳子,和她以前抓的那根旧绳子不一样呢?”
王叔没听懂:“少爷的意思是……”
钟意茗笑了笑,没解释。
他把档案袋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小块云层透出了点光,像是要出太阳。
“王叔,明天开始,让司机每天去校门口接我。”
王叔愣住了:“少爷不是一直不喜欢坐车上学吗?说太张扬。”
钟意茗转过身,脸上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现在喜欢了。”
~
中午,二中食堂。
正是饭点的时候,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饭特有的味道——炖白菜、红烧肉、西红柿鸡蛋汤,混在一起,说不上香,也说不上难闻。
江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显端着盘子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江哥,你今天早上怎么没去接叶姐?”周显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我看她一个人走路上学的。”
江厌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周显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没去?”
江厌没回答,只是埋头扒饭。
周显挠挠头,也懒得再问,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江厌突然开口:“周显。”
“咋啦江哥?”
“有没有什么可以打零工的地方?”
周显愣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啥?”
“打零工。”江厌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能挣钱的地方。”
周显把饭咽下去,眨巴眨巴眼睛:“有啊,那玩意不是可多了?钟点工、发传单、餐馆端盘子……你想干嘛?”
江厌没回答,只是说:“那等会儿翻墙出去找找?”
周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咋啦?”他放下筷子,“最近缺钱了?我借你点。”
江厌嗤笑一声,继续扒饭:“算了吧,你借不起。”
周显不服气了:“能有多少?一百还是三百?我攒了点压岁钱,够你——”
“五万。”
周显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江厌,像看什么外星生物。
“多少?”
“五万。”
周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饭。”他说,“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辙。”
江厌没说话,继续吃饭。
两人埋头扒饭,谁也没再吭声。
~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老张拿着三角板在黑板上画图,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底下坐着的学生有的在听课,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偷偷摸摸地在底下看小说。
叶予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盯着黑板上的几何题。
但她有点走神。
她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空的。
江厌的座位上没人,书包也不在。
估计又和周显打球去了。
叶予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黑板。
算了,不管他。
老张讲完一道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
“行了,大家自己做题。”老张推了推眼镜,“下周月考,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尤其是那些整天逃课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嘛去了。月考考砸了,家长会的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哀嚎。
叶予卿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道题,辅助线是这么画吗?”
叶予卿偏过头,看见钟意茗正拿着卷子,微微侧着身,指着上面一道题。
她扫了一眼,点点头:“嗯。”
“谢谢。”钟意茗笑了笑,低头继续写。
写了两笔,他又抬起头:“叶予卿同学,你家住哪儿?放学有人接吗?”
叶予卿眉头微微蹙起:“你又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钟意茗的笑容恰到好处,“就是想着,如果你没人接的话,可以坐我家的车回去。反正顺路。”
“不用。”叶予卿低下头,有些烦了“有人接。”
“那好。”钟意茗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余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叶予卿感觉到了。
她没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