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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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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叶予卿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领口。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
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些,额前的碎发被她仔细地捋好。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了一个笑。
那笑容有点僵,但好歹是个笑。
楼下准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小叶子!”
叶予卿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往下看。
江厌还是那个姿势,跨坐在他那辆破二八大杠上,一条长腿撑着地。
他今天换了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拉链敞着。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起床后随便扒拉了两下。
看到她的脸,他愣了愣。
叶予卿察觉到他那短暂的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显,翻了个白眼,又是哪句:“喊什么喊,整栋楼都知道我叫小叶子了!”
“那你快点。”江厌收回目光,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要迟到了。”
“知道了。”
叶予卿抓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没问题,才推门出去。
楼下,江厌已经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挂在车头,等她坐稳。
“抱稳了。”
“嗯。”
自行车驶出去。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还是那些熟悉的早点摊,熟悉的油条香味,熟悉的煎饼果子小推车。
但叶予卿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只是机械地抱着江厌的腰,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江厌也没说话。
骑到半路,他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往后递了个塑料袋。
“呐,我妈做的烧麦。”
叶予卿接过来,塑料袋还是温热的。
“谢。”
她打开袋子,烧麦的香味飘出来。
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和绿色的豌豆。
林姨的手艺,她从小吃到大。
叶予卿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江厌没回头,只是问:“好吃吗?”
“嗯。”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
“昨天没睡好?”江厌突然问。
叶予卿咬烧麦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她说,“睡挺好的。”
江厌没再问。
自行车继续往前,穿过热闹的街道,路过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叶予卿看着倒退的梧桐树,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江厌和周显去打球了。
叶予卿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发呆。
“叶予卿同学。”
旁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叶予卿转过头,看见钟意茗正看着她,脸上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道题,我想请教一下。”他把卷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指着一道几何题,“辅助线我总画不对。”
叶予卿扫了一眼,是一道证明题。
她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样。”
钟意茗看着那条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原来如此。叶予卿同学好厉害!”
叶予卿没接话,把笔放下。
“放学有人来接你吗?”钟意茗突然问,“我看江厌同学每天都来等你。”
叶予卿眉头微微蹙起:“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钟意茗笑了笑,“就是想着,如果没人接的话,我可以让我家司机送你一程。天黑的快,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叶予卿低下头,继续写题,“有人接。”
“那就好。”
钟意茗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叶予卿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
放学铃响的时候,叶予卿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
她知道江厌今天和周显打球,大概会晚一点来。
她不想在教室干等,也不想在门口站着像个傻子,就慢慢收拾,把每本书都摆得整整齐齐。
钟意茗也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从容。
“叶予卿同学,一起走?”他站起身,背好书包,冲她微笑。
“不了,我等人。”
“那好,明天见。”
钟意茗点点头,走出教室。
叶予卿又磨蹭了两分钟,才背起书包下楼。
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骑自行车的,有步行的,还有被家长骑车接走的。
叶予卿走到传达室旁边那棵老梧桐树下,靠着树干,等着。
这是她和江厌约定的地方。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橙色。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
叶予卿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有些放空。
昨天妈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七八万。
爸爸的病。
钱。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能做的,好像只有等。
等江厌来接她,等回到家,等明天,等一切好起来。
可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叶予卿同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予卿回过神,看见钟意茗正站在不远处,冲她微微笑着。
他的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桑塔纳,锃亮锃亮的,车身上映着夕阳的余晖,好看得像画报上的广告。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应该是司机,恭恭敬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等的人还没来?”钟意茗走过来,语气温和,“要不我送你一程?天快黑了,别一个人站着。”
叶予卿看着那辆车。
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车窗玻璃干净透明,能看见里面是深灰色的绒布座椅,看着就软和,和自行车后座那硬邦邦的铁架子不一样。
“不用了。”她说,“他马上来。”
“那好。”钟意茗没多劝,点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上车,司机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桑塔纳缓缓启动,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自行车、三轮车格格不入。
叶予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江厌那辆二八大杠。
破旧的,掉漆的,后座的铁架子是她从小坐到大,不知什么时候被焊过,结实是结实,但丑。
她想起江厌总是敞着拉链的校服,想起他那只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想起他那个破旧的书包,想起他家那个碎花布的旧沙发。
她想起昨天林姨让江厌带的花卷和豆沙包。
她想起今早那袋烧麦。
都是温热的,用塑料袋装着。
都是好的,都是暖的,都是……
都是不够的。
叶予卿收回目光,靠着梧桐树,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的夕阳。
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埋进了心里。
~
江厌骑着车从操场那边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得飞快,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
周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被他远远甩开。
“等久了吧?”他一个急刹停在叶予卿面前,额头上还有汗,“周显那小子非拉着我加赛一局,烦死了。”
叶予卿摇摇头:“没有。”
江厌看着她,顿了顿。
“上车。”
叶予卿坐上去,抱着书包。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夜色。
路过那条海边的路时,天已经全黑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叶予卿抱着江厌的腰,把脸埋在他背后。
“冷吗?”江厌问。
“不冷。”
沉默。
自行车继续往前。
江厌没问她今天为什么话少,没问她为什么看起来没精神,没问她刚才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是稳稳地骑着车,把所有的颠簸都挡在自己身上。
~
那天晚上,叶予卿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她想起钟意茗看她的眼神,温温柔柔的,带着笑。
她想起他那身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那副金丝边的眼镜。
她想起他手腕上那块表,亮晶晶的。
她想起他家的车。
她想起妈昨天的话。
需要很多的钱。
叶予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又湿了。
~
2000年10月12日,天气阴。
这是我讨厌江厌的第10004天。
昨天……爸爸病了。
需要很多的钱。
我不知道怎么办。
叶予卿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亮透,但已经有人家亮起了灯。
对面楼的厨房里,有女人的身影在忙碌,大概是早起做早饭的。
叶予卿盯着那盏昏黄的灯,很久很久。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大概已经停在某处了吧。
她收回目光,开始梳头。
今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