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逐月》简笔小稚

47、惶恐之城 我们马上就

　　城北的工程一直都没停，毕竟这涉及到明年的春耕，整个城市的生计问题，没有任何理由停下。卢寒舟跟随李长泽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居高临下就已经看到了死气沉沉的一面，底下的黑脑袋缓慢移动，个个都步履虚缓，似人非鬼的模样。
　　管理人员汇报说：“大概这几天就必须停工，没办法，这疫病实在太严重了。”
　　李长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管理者：“大概三分之一的人都倒下了，现在还能干活的我看也感染了。”
　　其实这些感染的人早该停下了，但一旦停下，饷银就会停发。这些人都是家里等着米下锅的人，不敢停下。
　　卢寒舟对李长泽说道：“不能再干下去了，人与人交互感染，会让疫病更加严重。”
　　李长泽皱眉，思考着出路。要是没有饷银，这些人你没米下锅，城内会更加混乱。乱中加乱，这不是李长泽可以承担的。
　　正当局面陷入僵局的时候，一堆长长的车马从远处驶来，正是齐家的人来了。
　　卢寒舟眺望远方，道：“他怎么来了？”
　　李长泽上次吃了齐争鸣的暗亏，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些车马，不置可否。
　　齐争鸣潇洒地走出了马车，上前给李长泽作揖，道：“刺史大人！”
　　李长泽有些冷，道：“你来干什么？”
　　齐争鸣努努嘴，指向自己的车马，道：“在下来近一点微薄之力，车马上都是一些糙米，可以解这里的燃眉之急。我知道现在临川府需要我们齐家，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应该的。”
　　李长泽非常痛苦，他真的需要这些米，但是他知道齐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到底要干嘛？
　　卢寒舟不语，他知道李长泽没有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长泽：“那就多谢你了，我替临川府的百姓感谢你。”
　　齐争鸣笑道：“刺史大人客气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笑语一番，卢寒舟可以感受到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很快，齐争鸣开始组织人员开始开始分发糙米，李长泽下令让这些人暂停手头的工作，居家隔离，避免疫病的进一步蔓延。
　　卢寒舟带着面巾下去考察底下的情况，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略带微紫色，这很明显是疫症的前期，他心口有些发紧，现在城内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前方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两人穿着粗黄发黑的步衣，两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面色黝黑，以至于卢寒舟根本看不出来两人是不是染上了疫病。但走近一看，至少那个女人的脸色不大对。丈夫抱住自己的妻子，妻子躺在地面上，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
　　丈夫：“你再撑一会，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妻子嘴角嗫嚅，没说出半句话。
　　丈夫就像是给妻子打气一样，道：“小娃还在家里等你哩，齐老爷给我发粮食，李大人让我们回家。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你可要撑住啊。”
　　妻子胸口有了一些剧烈的起伏，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几乎睁不开双眼。
　　卢寒舟的恻隐之心被激发了，他解开自己的钱袋，递给了男子一锭银子。这种多事之秋，多一点银子总是好的。
　　男人感激地拿着手中的银子，卢寒舟有些不忍直视，赶快离开了这个地界。
　　卢寒舟去到李长泽身边，李长泽冷眼看着齐争鸣在那边收买人心，心中不忿，道：“这个齐争鸣，我真有些佩服他了。”
　　卢寒舟看着齐争鸣那种悲天悯人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道：“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
　　李长泽冷哼一声，道：“所以不好对付啊！”
　　卢寒舟：“但也不是不能对付，他狂不了多久了。”
　　李长泽欣赏地看来卢寒舟一眼，道：“你有什么主意？”
　　卢寒舟恭敬地说道：“生意人，我们就有生意场上的办法对方他就好了。”
　　吴世仁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城内各个地方巡诊，病情的轻重缓急他都观察过了。和十年前的那场瘟疫对比来看，这次的疫病确实和上次类似，但是还是有了一些不同之处。而这个不同之处他又很难破解，毕竟病毒也会迭代升级，要跑过病毒的进化速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段时间他也只好按照以往的药方给人开药，没办法根治，但是可以稍微缓解，至少可以安定人心。
　　李长泽这段时间直接管理疫病事务，叫来了吴世仁。
　　吴世仁来到李长泽官署的时候，李长泽非常激动地迎了出来，好像看到了什么救世主似的。
　　李长泽：“你终于来了！”
　　吴世仁作揖道：“参见刺史大人。”
　　李长泽赶忙扶起他来，对他说道：“都什么时候，不用这套礼。”
　　两人这才落座，李长泽赶忙道：“这个疫情你能解决吧，毕竟十年前也是你做的。”
　　吴世仁眼角微惊，坦然道：“我也不行，和十年前不一样。”
　　李长泽急得站起来，道：“连你都不行吗？这可怎么办？这怎么可能？当年是你......”
　　“大人！”
　　吴世仁高声喝道，李长泽这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有什么替代方案的。”
　　吴世仁：“真个临川府，吴某看不了的疑难杂症，其他人也不太可能。”
　　李长泽有些失望，用手抹了一把脸，略微有些绝望地问道：“就这样放任下去吗？”
　　吴世仁没有说话，李长泽看着他干着急。良久，吴世仁道：“或许可以让司盈尝试一下。”
　　“不行，她怀孕了。”李长泽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吴世仁继续不说话，李长泽崩溃，道：“只有她行吗？你们济慈药馆这么多人，偏偏是她吗？”
　　吴世仁点头，道：“只有她，有这方面的天赋。赌运气也要堵在她身上，其他的我不放心。”
　　李长泽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看了一眼旷远的天色，道：“好吧！”
　　吴世仁离开了官署后，坐上一辆马车来到郊外的宅子。一个藕粉色衣服的女人轻摇漫步地走了过来。女人年纪大概四十上下，但白皙通透，看起来很年轻。和吴世仁站在一起，有点不像同龄人的模样。
　　“你来了，我听到车马声就知道是你。”
　　吴世仁这才露出温柔的笑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吴世仁一直以来都是以中正示人，很少流露出个人情绪，在世俗事务中游刃有余的处理。但人总有放松的地方，对于吴世仁而言，这里就是他的安乐窝。
　　他提着自己手中的一盒糕点，道：“桂花糕，我给你带点来。”
　　女人立马接过糕点，道：“还是你了解我的口味。”
　　眼前这个女人叫做辜心慈，吴世仁的妻子，一直被安置在郊外，从来就没有进入大家的视线中。很少有人知道吴大夫有这样一个妻子，但城内的新鲜玩意儿从来都络绎不绝地往这个园子里送，所以辜心慈也没有动过想要进城的心思。
　　两人挽着胳膊，走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不小，既不豪华也不寒酸，中庭栽了一棵梅花树，黄灿灿地，散发出阵阵幽香。两人赶忙进屋，屋内炉火正旺，两人分吃一份桂花糕，这是吴世仁少有的惬意时光。
　　辜心慈尝了一口桂花糕，连连赞叹：“这个桂花糕和以往一摸一样，还是那么好吃。”
　　吴世仁笑道：“那你就多吃点。”
　　两人之间老夫老妻，也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话，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为了烘托情绪，没事找事。比如辜心慈可以察觉到吴世仁现在心情并不好。
　　辜心慈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了？”
　　吴世仁叹了口气，道：“闹瘟疫了。”
　　辜心慈被吓了一跳，成年往事瞬间被拉扯了出来。
　　辜心慈：“严重吗？跟当年比起来呢？”
　　吴世仁长叹一口气，道：“更严重了。”
　　两人的思绪一起被拉进了十年前。那个时候两人不过也才刚结婚几年，吴世仁在底下小县城的药房里做伙计，辜心慈就在家里伺候婆婆。日子很寻常，两个人也是寻常夫妻，酸甜苦辣都有，但日子也算和美。
　　但是后来大旱灾，半年了城内都闹饥荒，吴世仁就带着药馆给的遣散费和辜心慈去了临川府。毕竟是首府，流民都往这里跑，就盼着能得到一点救济。
　　可是辜心慈身体不好，不多久就又累又病，吴世仁那个时候在临川府人生地不熟，辜心慈差点就死在那里。
　　知道，他遇到了李长泽。
　　李长泽救了他，当然吴世仁欠了他一条命。
　　后来的事，辜心慈并不知道，只是从此以后她就突然过上了安定的日子，再也没有颠沛流离过了，这些年日子过得很好。
　　但是吴世仁心头压着一笔债，一笔一辈子都偿还不了的债。
　　城内，老百姓争相在齐家米铺买米，人山人海，混乱不堪。但齐家的家丁都守在这里，倒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齐争鸣立马出来，恢复秩序，道：“各位父老乡亲，慢慢来，我们齐家的米有库存，也不会降价，你们不要担心。”
　　买米的人听了这话很快安定下来，队伍慢慢变得有秩序。在这个惶恐的城市内，齐家人成为了唯一的不可撼动的安定源头。
　　只是这份安定，安抚得了老百姓，安抚不了所有人。
　　黑夜中潜伏着一群人，他们虎视眈眈地看着齐争鸣，磨刀霍霍地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