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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缓和 踏着早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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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早自习的铃声,迟夏走近了热烘烘的教室。
初冬的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被满屋子的少年热气一蒸,化作某种令人昏沉的慵懒。她一路走过在温书、在补作业、在压低声音讨论昨晚副本掉率的同学身边,将书包从肩头卸下,指尖刚触到桌面,动作便微微一顿。
课桌上,多出了几本笔记本,封面印着伯尼熊的精装本子。粉蓝配色,烫金边。纸张边缘不再是出厂时的锐利直角,而是微微卷曲。
“早啊,夏夏。”旁边的易瑶从物理课本中抬起头,如往常一般向迟夏打招呼。她的镜片上还留着今早哈气擦过的模糊痕迹,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早,阿瑶。”迟夏状似随意地翻开最上面那本,声音却有些发紧,“这是?”
“咦?”易瑶疑惑地偏偏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我早上来就看到了,还以为是你昨天晚自习忘记收好的。”
迟夏没说话。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书写工整的字迹,笔锋捎带锋利。黑色是正文,蓝色标注重点,红色划在关键处——三色交错,条理分明。
不同于课本上笼统的概念,这本笔记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每一个她曾在草稿纸上画过问号的知识点,都被拆解成她能看懂的语言;每一道易混淆的公式,都配着手绘的思维导图。
而这字迹,她太熟悉了。
迟夏侧目,视线越过几排桌椅,落在教室后排。
简柏正看着这边。
他的坐姿永远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平稳。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她,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观察的意味。
视线被迟夏捕捉到的瞬间,少年的眼神微微一滞。
或许是迟夏眼中的调侃意味太浓,又或许是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让他乱了阵脚。简柏强装镇定般冲她点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便垂下了眼睫,低头写起来。
可迟夏看见了。
她看见他耳尖泛起的薄红,像初春的樱花从花蕊开始晕染,一路攀上白皙的耳廓,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迟夏轻咳一声,收回目光,却压不住胸腔里那点微妙的上扬。她低头看着眼前那摞笔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厚厚四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这要花多少时间?
她想起前世,那时的简柏也曾递给她类似的东西,却被她仍因那件事别扭而拒绝。她记得他说“没关系”时的表情,记得后来两人之间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相处。
这一世,她不会了。
“不欺负小朋友了。”迟夏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黑板左下角,“高考倒计时”五个字用白色油漆添在墨绿色的板面上。随着日期的翻页,那行大字从浅红逐渐变深。
还剩一百七十八天。
迟夏入座,定定心神,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翻开简柏给的数学笔记。纸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香,混合着某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她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学习。
上午的课程像一场密集的暴雨。
迟夏握着笔,跟着简柏笔记上的思路走,那些曾经像毛线团一样在脑子里缠成一团的概念,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细细梳理,顺着源头开始有序地延展。
她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旁写批注,偶尔遇到卡住的地方,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后飘——然后发现简柏也恰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愧是学神,”在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迟夏在心中赞叹,“上能解奥赛题,下能写教辅书。”
迟夏想象了一下这个平日里沉稳的少年,坐在台灯下,一边回忆她哪道题总是出错、哪个知识点总是混淆,一边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批注的样子。
“改天简柏开个补习班,一对一教学,肯定学员广进。”她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亲爱的同学们,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大家正结束上午的学习,或走在林荫大道上,或准备走进食堂,享用中餐。”广播里温柔的女声顺着各处布好的线路,在校园每个角落漾开,“在这闲暇的午后,让我们用一首《青春修炼手册》来修整身心吧。”
随着旋律的响起,迟夏正挽着易瑶的手臂准备往食堂走,身后突然传来大咧咧的呼喊:“老大,老大!等等我们!”
她回头,看见喻言正拽着简柏的袖子往这边小跑。
喻言高中时的身型有些圆润,大概一米七六的样子,站在已经一米八六的简柏身旁,就像一根翠绿青竹旁边拔地而出的笋。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简柏快点,而后者脸上带着某种无奈,被拽得不得不加快脚步。
见到迟夏停住脚步,喻言一脸兴奋地加快了速度,差点把身后的简柏拽得一个踉跄。
迟夏看着简柏那副维持不住平日沉稳模样的表情,和易瑶相视一笑,两人眼里都露出些许调侃。
终于两人在她们身前站定。喻言松开拽着简柏的手,一边喘着气一边尽量自然地说道:“老大,今天一起吃午餐啊。”
那语气,像是怕迟夏又像从前那样拒绝,忙不迭地给易瑶打起了眼色。
易瑶看见喻言那哀求的眼神,再望望简柏——后者仍是那副沉稳的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
被挽住的手臂晃了晃,易瑶侧头,似是在征求迟夏的同意。
迟夏望着几人僵持的场景,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这时候的自己和简柏闹了矛盾,两人之间横亘着某种说不清的别扭,虽然不至于避之不及,但自己开始慢慢减少和他的交流和相处。喻言夹在这中间左右为难,还曾经开玩笑地说:“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场家庭离异大戏,无比纠结到底跟谁。”
当然,迟夏听到那席话后,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让他亲身体验了一下“离异大戏”夹中间时身体上的痛苦。
“走吧,”迟夏收回思绪,打趣地说道,“再慢点就什么也吃不上了。”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淡淡的涟漪。
“欧耶!”喻言激动地揽住了简柏的肩膀,“干饭去!”
简柏被他揽着,目光越过喻言的肩头,落在迟夏脸上。
那目光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一瞥,藏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来不及掩饰的温柔。
冬日浅淡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干,将少年们说笑的身影定格在身后。
他们的影子时而分散,时而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就像青春本来的模样——会因为一件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也会因为一句“一起吃饭吗?”就握手言和。爱恨分明,又格外珍惜友谊:一起吐槽课程太难,一起抱怨食堂菜难吃,又一起挽手上厕所,一起在课桌下偷偷传纸条,用只属于少年的通讯方式聊着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
“哇,今天阿姨手不抖,给我打了超大的一块猪排。”
直到走出食堂门口,喻言还在炫耀刚刚的好运。他手里拎着一瓶刚买的冰可乐,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阿姨看你是最需要补补的吧。”易瑶用清浅的声音回道,目光落在喻言圆盘状的脸颊上。
“……”喻言一幅大受打击的可怜模样,捂着胸口,“阿瑶,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易瑶笑了笑,没再理他,转而看向身旁的迟夏。
“那个,”迟夏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阿瑶你们先回教室吧,我再去操场上消消食。”
简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迟夏虽然弯起唇角,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凝重,简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我陪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喻言喋喋不休的话语。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易瑶和喻言同时转过头,用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八卦神色,在迟夏和简柏之间来回打转。那眼神里的意味太明显,明显到迟夏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开始发烫。
“那个,也好。”她赶紧出声,试图制止两人快发散到天际的思维,“正好我有些学习上的事,要请教你。”
她在“学习”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强调这件事情的正经性。
“哦——”喻言拖长了声音,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着他俩,“学习上的事啊——”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易瑶笑着拉住还想继续调侃的喻言,朝迟夏眨了眨眼,“慢慢请教,不着急。”
随即,迟夏就看到两人用自以为很隐蔽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着自己和简柏。
她无奈地耸耸肩,向简柏说道:“走吧。”
两人沿着大道往操场去,刚刚喻言那声拖长的“哦——”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吹得迟夏耳根发烫。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把那点热度甩在风里。
“你……干嘛要跟来?”迟夏没有偏头看他,但简柏知道她眼底那抹忧愁还没散。
“消食。”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蹩脚的谎言,“正好我也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