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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工 冬季的操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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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操场,中间的草坪还保持着倔强的青绿,也许是为了让学生们能一年四季都感受到茂盛的生命力。
迟夏和简柏并肩走在红胶跑道上,鞋底摩擦着地面残留的细砂,发出一前一后的“沙沙”声。
“复习资料的事,真的要谢谢你。”
迟夏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静默。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打篮球的男生身上,声音却很轻:“这些资料花了你不少时间吧?还标注得那么明确……”
“这是我应该做的。”简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迟夏转头,看见他露出几分少见的揶揄:“毕竟这个奖励不能白拿。”
迟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简神出手就是不同凡响啊。”她笑眯着眼,学着喻言日常的语调,夸张地拱了拱手,“有了这些宝典在手,何愁成绩不进步。”
“这只是补课的第一步。”简柏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放慢脚步,侧头看向迟夏,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操场的绿和天空的蓝,也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平时白天你需要上课和训练,只有晚自习有空,”他一条一条地规划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我会跟易瑶商量换位置,这样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可以随时问我。”
迟夏微微睁大了双眼,带着几分惊诧。
“放假的时候你也需要来学校训练,基本都要到下午四点多结束。”简柏继续说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等你训练完,再趁着晚上给你补习。我们可以找个咖啡馆,或者……”他顿了顿,“或者在我家,我家比较安静,资料也齐全。”
迟夏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此刻的简柏,正在认真地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时间表。他将她的课程表、训练时间、甚至晚自习的间隙都考虑进去,像是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棋盘上为两人布下一个个相守的坐标。
那些话语像一根毛茸茸的、没有束缚感的线,轻轻缠绕上她的心脏。
而这个线头,就牵在简柏的话语中,随着他的每一个字上下浮动。
“哇,”迟夏试图调高音量,用夸张的语气掩盖掉这未知的颤动,“补课行程这么紧啊?”
简柏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以为她嫌这样的安排太累,顿时停下脚步,认真地思考起来。“这样看的确是很紧,你都没有什么休息时间,”他的眉心深锁,“那让我再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是说你的时间!”迟夏赶紧打断他,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盯着跑道上的白线,轻声说道:“感觉,感觉你都是在围绕我转。放假的时候还要操心我的补课,简同学,你这是签了卖身契啊?”
简柏愣住了,片刻后,一声轻笑从他唇间溢出,低沉而温和。
“能当迟夏小姐的长工,”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迟夏平齐,声音里带着些许哄人般地柔软,“是我的荣幸。”
迟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心,”简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对我的学习不会耽误。”
“……那我就不客气了,简老师。”迟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太深的认真,让她所有的推脱都化作乌有。
有时候,自己以为的好心推拒,其实是对他人好意的一种疏离。上一世的迟夏便是拒绝了简柏的补课,后续虽然两人还是维持着朋友关系,但总感觉横亘着什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连呼吸都觉得小心翼翼。
既然命运选择再度重来,那自己就要好好珍惜每一天,和周围的每一个人。
迟夏深吸一口气,冬日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冽而鲜活。
“简柏,”她开口道:“谢谢你。不只是笔记,还有……所有。”
迟夏低下头,看着两人并肩走在跑道上的影子,在冬日的微弱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然后,迟夏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的、近乎试探的触碰,像是蝴蝶振翅,又像是某种承诺的盖章。
“……不用谢。”
简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我想要的。”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逐渐交叠的身影。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冬日午后泛着暗红的光泽。散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走吧。”她向简柏说道:“午休时间不多了。”
两人沿着通往教学楼的小径缓步前行,路旁的梧桐树已落尽了叶子,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迟夏踩着地上干枯的落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咔嚓,咔嚓——这声音让她想起跳高时身体擦过横杆的轻响。
“刚刚,你的情绪很低落。”简柏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的语调里夹杂着一丝关切。
迟夏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外套的下摆,“啊,有吗哈哈。”
她扯出一个笑容,像是被硬贴上去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得过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迟夏的目光越过简柏的肩头,望向远处隐没在丛丛树木中的训练馆。虽然昨天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已经不适合继续跳高了,可要轻易地割舍终究是很难,尤其是——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高一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她刚进入校队的第一天,许教练就站在沙坑旁边,一脸严肃地打量着这群新来的队员。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材,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他的国字脸上刻着训练留下的黝黑纹路。
听说他也是江城一中的校队选手,后来进入省队,成为跳高一级运动员。在二十六岁那年因伤退役,回到江城,担任了母校的跳高指导教练,迟夏她们就是他的第一批学生。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的成绩。”那是他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在我这里,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那时候的他总是不苟言笑,拿着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和一个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黑色笔记本,站在场地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每当有人完成一次试跳,他就会挥动那面小旗,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嘴里反复地喊道:“再来,再来。”
“再来”——那是那阵子迟夏听见最多的词。
那时候所有跳高队员,包括迟夏在内,都对许教练这只知道无止境地让她们重复训练、却不给半点指导的训练方式心生不满。她们私下里抱怨,说他是个只会喊口号的暴君,说他根本不懂怎么教人。
终于在训练的第三天,迟夏第五次从垫子上爬起来时,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的耐心彻底耗尽。
“报告,我觉得这样重复无意义的动作没有作用。”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
“对啊,教练,我们这样就是在浪费时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许教练沉默了。他站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让那些抱怨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他缓缓翻开了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迟夏,助跑节奏乱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自以为是的骄傲:“倒数第二步跨步太大,起跳点偏了五公分。你以为自己跳过去了,其实那是在用蛮力弥补技术的缺陷。长期下去,膝盖会废掉。”
迟夏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麦娜,身体过早倒向横杆;小林,过杆后没有及时低头收腹,小腿持续碰杆……”
他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每个人的问题,那些她们没人注意到的小细节,那些连她们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性错误,全都被他一笔一划地记在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上。
迟夏喘着气从垫子上爬起来,膝盖的刺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信服。
“我不管你们原来获得过多少荣誉、多少称赞,”许教练念完最后一个队员的问题后,重重地合上本子,那声响在寂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次成功地过杆,是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的动作都要精准、专业,是不辜负跳高运动员这个称呼!现在,继续!”
那天的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迟夏浑身的汗珠不断凝聚、滴落,最终浸透了单薄的运动衫。
就在这时,一双磨旧的训练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许教练走到她身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然后,他扔给她一卷白色的绷带。
“涂些药再缠上,”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别影响后续的训练。”
迟夏下意识地接住那卷绷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因为多次摩擦,皮肤已经破皮,渗出的细密血点都已经凝固在上面,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手心是疼的,但脸上却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严厉的温柔”。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许教练就如同一艘坚固的巨轮,稳稳地托住了整支跳高队。他给她们进行专业的训练、分析赛事选手的战术,陪她们去参加一场场市级、省级赛事。他从不夸人,但每当她们取得进步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比任何赞扬都更让人心安。
可是现在……
迟夏的思绪被一阵冷风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围巾里。
可如今许教练在自己身上倾注的心血要白白浪费了。她想到要向许教练说出那句“我要放弃跳高”,心情就像尝到一杯浓缩苦瓜汁,涩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
她害怕看到他眼中对自己的失望。
更害怕的,是自己对自己如此脆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