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火山加冰

9、熊熊的故事 迟爸爸是从

　　迟爸爸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读完初中就算是有文化了，继续读书是奢望，早早出来讨生活才是常态。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稻田和炊烟，渐渐变成陌生的街道和楼屋。
　　初到江城的那些日子，为了生存，他什么活都干过——在建筑工地做苦工，扛水泥、搬砖头；在码头当搬运工，每天装卸货物到深夜……他还学过电工，跟着老师傅爬过高压线塔维修线路。第一次爬上十几米高的铁塔时，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城市变得很小很小，他只能死死抓住铁杆。
　　就是这样一段艰苦到近乎残酷的日子，让他从一个农村少年，慢慢长成了一个能扛起责任的男人。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结识了迟妈妈。
　　迟妈妈是城里人，在江城二小教语文，家境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吃穿不愁。两人的相识纯属偶然——迟爸爸帮她追回了被小偷偷走的钱包。那个瘦削却有力的少年，追了三条街，最后把钱包原封不动地送回到她手上。
　　迟妈妈后来回忆，那天迟爸爸把钱包递给她的时候，满头的汗，衣服也跑乱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请他喝了杯凉茶，听他讲自己的故事，讲农村的老家，讲想要出人头地的梦想。
　　或许是迟爸爸身上那种吃苦耐劳、积极向上的品质打动了她，又或许是他那张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帅气脸庞让她心动。两人顶着父母的反对，在江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婚后一年，迟夏出生了。
　　那时，江城的五月本该回暖，却连着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雨。阴冷潮湿的空气浸透了整座城市，迟妈妈的预产期就在这个多雨的时节。
　　生产那天，窗外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迟爸爸守在产房外，一颗心七上八下，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攥紧了拳头在心里祈祷。
　　就在迟夏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
　　窗外，雨停了，仿佛有人关掉了天空的水龙头。紧接着，一束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乌云在散去，蓝天在显露，整座城市都镀上一层金色。
　　护士把襁褓抱出来，笑着说：“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健康着呢。这孩子真会挑时候，一出生天就晴了。”
　　迟爸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手都在发抖。襁褓中的小人儿肤色通红，正发出有力的哭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她的到来。
　　他抱着女儿走到窗边，让那束迟来的阳光落在她皱巴巴的小脸上。
　　“夏夏，夏夏。”迟爸爸轻声唤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们的夏天来了。”
　　迟爸爸看着怀中的女儿，在那束穿透云层的光芒中暗暗发誓：要拼尽全力，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给这个为家里带来阳光的小太阳。她只需要快乐地长大，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为了这个誓言，迟爸爸更加拼命地工作。
　　后来，他进了一家高端制造厂，凭借踏实的工作态度和出色的沟通能力，当上了外销员。这份工作比之前体面多了，但需要到处跑业务，谈订单，一个月基本只有两三天能在家。每次出差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之间。
　　但小小的迟夏却和爸爸特别亲近。
　　因为她永远记得，爸爸每次风尘仆仆地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用他那坚实的臂弯，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力度轻柔得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手掌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但抚摸她脸颊的时候，却轻得像羽毛。
　　他会逗她玩，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听她咯咯的笑声；会给她讲路上遇到的有趣见闻，讲大城市的高楼大厦，讲火车上的奇怪乘客，讲各种各样新奇的人和事。他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给她带的礼物——会唱歌的八音盒，拧动发条就能流淌出叮叮咚咚的《致爱丽丝》；精致的拼图，一千片的小动物图案，父女俩趴在地上拼了一整个周末；会发光的魔方，转对了面就会亮起五颜六色的灯……
　　小小的迟夏那时候是江城谷坊巷里最潮、玩具最多的小孩，其他小朋友都羡慕得不行，常常来她家玩。
　　“夏夏，你爸爸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迟夏总是得意地昂着小脑袋，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迟夏五岁的夏天，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
　　那天下午，小迟夏正在家里，用爸爸新带回来的模拟厨具和周边的小朋友们玩着开餐馆的游戏。
　　她当老板娘，其他小孩当顾客，玩得不亦乐乎。
　　“老板娘，我要一份炒肉！”
　　“好嘞，马上就好！”小迟夏学着大人的样子，拿着塑料铲子在空气里翻炒几下。
　　正玩得起劲时，大门突然被一袭庞大的黑影遮住，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有位胆小的小女孩看到那个巨大的黑影，当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其他小朋友也吓得往后退，有几个甚至躲到了小迟夏身后。
　　当时年仅五岁的小迟夏虽然心里也咚咚直跳，有些害怕，但想着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哪吒传奇》动画片里“少年英雄小哪吒”的故事，当即鼓起勇气，站到最前面。
　　她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凶，大声地冲门外喊道：
　　“你，你是谁！我们这里有很多人的。我，我还有海螺！只要吹响它，我爸爸妈妈马上就能听到回来的！”
　　小小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却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哈哈哈，我们夏夏这么厉害呀。”这时门口传来了迟爸爸爽朗熟悉的笑声。
　　小迟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飞快地迈着小短腿冲向门口，响亮地喊着：“爸爸！爸爸！你回来啦！”
　　她这时才看清楚，原来遮挡光线的“黑影”是一只巨大的棕色毛绒熊！
　　熊熊有她三个那么大，全身的毛蓬松柔软，棕色中带着淡淡的光泽感。它的两颗黑色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纽扣，嘴巴是弯起的弧度，整个表情温和可爱。
　　“爸爸，好大的熊熊！它在对我笑！”小迟夏兴奋地跳了起来，小手啪啪地拍个不停。
　　迟爸爸这时已经费力地抱着这个几乎遮盖住他整个身型的大熊进了家门，露出了他那张风尘仆仆、略显疲惫的面容。虽然脸色有些憔悴，眼睛里还布满血丝，但看到女儿这么惊喜开心的模样，他立刻来了精神。
　　“来，夏夏，爸爸和大熊陪你玩！”
　　他把大熊放在地上，自己躲在熊身后，然后突然探出头来，“夏夏，爸爸在这儿！”
　　又缩回去，再从另一边探出来，“咦，又在这边啦！”
　　“咯咯咯……”小迟夏笑得前仰后合，其他小朋友也围拢上来，好奇地伸手摸摸这个毛绒绒、软乎乎的大家伙，眼里都是羡慕的光芒。
　　玩了一会儿，迟爸爸将这个大熊递给迟夏，眼里满是温柔，“这是爸爸专门送给夏夏的礼物，喜不喜欢？”
　　小迟夏只感觉眼前一暗，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她最爱吃的棉花糖里，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淡淡的新毛绒玩具特有的香味。她用肉嘟嘟的小胳膊努力环住这个有她三倍体积的大礼物，“喜欢！超级喜欢！”
　　她招呼着小伙伴们一起，呼哧呼哧地把大熊玩偶搬进了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小迟夏早早地洗完澡，迫不及待地爬上床。她枕着散发着栀子花洗衣粉香味的大熊，小小的、圆润的脑袋陷进它松软的肚皮里，形成一个舒适的小窝。
　　“以后除了爸爸妈妈，还有这只高大勇敢的熊熊保护我们夏夏呢。”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坐在迟夏的小床边沿，一起俯下身，在小迟夏软嘟嘟、粉扑扑的两颊落下了温柔的晚安吻。
　　小迟夏抱着大熊，感受着爸爸妈妈的爱意，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梦里，她和大熊一起在草地上奔跑，爸爸妈妈在后面追着她笑。
　　从那以后，迟夏最喜欢各种各样的小熊。
　　因为它承载着小迟夏最美好的、被爸爸妈妈一起守护的童真回忆。
　　可是，在迟夏十岁那年，迟爸爸在一次出差途中遭遇不幸，离世了。
　　而那只一直陪伴她的大熊，也在岁月无情的洗礼中，逐渐变得破旧不堪。它的毛发开始打结，缝线开始松动。无论妈妈怎么细心缝补，绒棉内陷还是抑制不住地外露，那两颗曾经黑亮有神的眼睛也纷纷掉落，只剩下两个空空的洞，柔软的毛也变得稀疏粗糙。
　　最终，在迟夏十二岁那年，那只大熊，连同着爸爸，都消失在迟夏的人生中。
　　而迟夏则学会了把那份思念藏在心底最深处。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变得独立，就像爸爸那样。
　　风轻轻吹过，围巾上这只妈妈精心绣的小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