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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暮空,余生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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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朝露走的那一日,临安城破天荒放了晴,万里无云,日光亮得刺眼。
听竹院的药香还未散尽,她惯用的白瓷茶盏搁在窗台上,余温早已凉透,杯沿还留着她浅浅的唇印。她常坐的软榻铺着素色锦垫,上面还放着半本陆朝暮昨日读给她听的《乐府诗集》,书页被风掀起,停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一句。
一切都还在,唯独少了那个轻得像一缕烟、弱得像一滴露的人。
陆朝暮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坐在床边,从天亮到天黑,一言不发。
府里的下人不敢劝,医官垂首立在廊下,连连叹气。谁都知道,这位公子把苏姑娘捧在心尖上疼,寻遍天下名医,尝尽百般药方,只盼能留住她片刻,可天命无情,终究是留不住。
他掌心的温度,再也暖不热她冰凉的指尖。
他曾说,他是朝暮,要守她朝朝暮暮;他曾说,他要做遮日的云,不让阳光晒干她这滴朝露。
可到头来,他连一刻都没能留住。
“朝露……”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甜。
“ 你骗我。”
“你说遇见我是幸事,可你丢下我,算什么幸事?”
“你说你等不到朝朝暮暮,可我愿意等你,你为什么不等我?”
无人应答。
庭院里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像她从前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又像她压抑的轻咳。风穿过窗棂,卷起她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缠在陆朝暮的指缝间,细弱,柔软,一扯就断。
就像她的命。
三日后,苏朝露下葬。
没有盛大的葬礼,她生前喜静,陆朝暮便依着她的意愿,将她葬在临安城外一处临水的小坡上,四面栽满兰草,是她最爱的模样。墓碑上,他亲手刻下她的名字——苏朝露。
一笔一划,力道极深,指尖被刻刀磨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一旁的石碑空着,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只是他知道,他永远等不到与她同穴的那一日了。
她是朝露,入土即化,不留尘埃;他是朝暮,独活百年,空守余生。
从那以后,陆朝暮变了个人。
昔日清俊温和的公子,眉眼间覆上化不开的寒霜,再无半分笑意。他推掉所有应酬,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听竹院,守着她用过的物件,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依旧每日清晨熬一碗药茶,放在窗边,像从前那样,轻声说一句:“朝露,喝茶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满院寂静。
他依旧会拿起那本《乐府诗集》,一字一句读给空气听,读到动情处,眼眶泛红,却再也落不下泪——他的泪,早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有人劝他续弦,劝他放下,他只淡淡一句:“我的命里,已经没有朝暮了。”
他的朝暮,随着那滴朝露的消散,一起死在了那个清晨。
每年暮春,烟雨再起时,陆朝暮都会撑着那把旧油纸伞,去苏朝露的坟前坐一坐。
他会带一束兰草,一碟她爱吃的云片糕,轻声跟她讲府里的事,讲临安的雨,讲他这一日的思念。
“朝露,今年的雨,和你遇见我的那年一样大。”
“朝露,听竹院的兰花开了,开得和你一样好看。”
“朝露,我好想你。”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晃动,像是她在无声地应答,又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朝露”二字,指尖冰凉,心口更是一片荒芜。
世人都说他们有缘,名字相生相近,天生一对。
可只有陆朝暮知道,这份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要命的劫。
她叫朝露,注定短暂;他叫朝暮,注定长久。
短暂的遇见,长久的思念,满身的遗憾,一生的求而不得。
他拥有了世间最像缘分的名字,却留不住世间最想留住的人。
残阳西下,暮色四起。
陆朝暮站起身,望着茫茫烟雨,轻声呢喃:
“朝露,等我。”
“等我走完这漫长的朝朝暮暮,就来寻你。”
只是那时,人间再无朝露,阴间,也未必能相逢。
余生所有的时光,都只剩一句——
露散,暮空,缘尽,一生痛。
——第三章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