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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河碎,露难留 ...

  •   临安的雨,一连下了整月。

      苏朝露在陆府住下了。并非主动,而是陆朝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说服了她远在乡下的父母,将她安置在府中僻静的“听竹院”。

      理由很简单:她身子弱,这里医官方便随时看诊。

      可苏朝露心里清楚,是那两个相似的名字,绊住了他的脚步。

      听竹院清幽,修竹森森。每日清晨,苏朝露都会坐在窗前,看窗外薄雾缭绕。陆朝暮总会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盏温热的药茶,步子很轻,怕惊扰了她似的。

      “朝露,今日气色好些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关注。

      苏朝露捧着茶盏,指尖微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里面的深情会将自己溺毙。

      “托公子的福。”她低声应着,避开了他的视线,“公子日理万机,不必日日前来。”

      陆朝暮没走,反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竹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

      “我是在等。”他看着她,语气笃定,“等这一场雨停,等你的病好。”

      等雨停,等她好。

      苏朝露的心尖一颤。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嫌弃她命薄,没有嫌弃她是个随时会离去的累赘,只有一片想要留住她的坚定。

      可她拿什么留?

      她的命数,早就在算命先生的嘴里定了下来。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公子留不住的。”苏朝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我的名字,生来就是给人看个热闹,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摊开自己的宿命。

      陆朝暮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度。

      “胡说。”他说,“名字只是个代号。我叫朝暮,便要陪你朝朝暮暮。你是朝露,我便做那守着清晨的人,不让太阳过早地把你晒干。”

      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定是觉得甜蜜无比。可落在苏朝露耳里,却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她抽回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公子做不到的。”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我试过了,留不住风,留不住雨,也……留不住自己的命。”

      那段日子,她瘦得厉害。原本清瘦的脸颊更是凹陷下去,肤色白得像纸,稍一用力,嘴唇便会泛起一层惨白。

      陆朝暮看着她这样,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劝,只是从此,每日除了药茶,他还会带来一本书。有时是《诗经》,有时是游记。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读给她听,声音低沉温柔,在这个烟雨朦胧的庭院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苏朝露起初是抗拒的,后来便习惯了。

      她会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听他读书。窗外是沙沙的雨声,屋内是静谧的书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好到让她贪婪地想要再多一刻。

      有一日,雨终于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芭蕉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陆朝暮带她去院子里看新开的兰花。

      那是一株名贵的素心兰,开得亭亭玉立,香气清雅。

      苏朝露扶着廊柱,站在花前,微微仰头。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

      “陆朝暮,你看。”她指着花瓣,“我的命或许就像这朵花,开得再静,再雅,终究是要谢的。”

      陆朝暮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肩膀,将她微微不稳的身形稳住。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朝露,我不准。”

      他是军人世家,自幼信奉铁骨铮铮,不信天命。可此刻,面对这朵即将凋零的花,面对他掌心下这具日渐虚弱的身体,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是陆朝暮,他想护一人周全,却发现自己连留住一缕清风都做不到。

      苏朝露转过身,仰头看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他的脚边。

      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遇见公子,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陆朝暮的心脏。

      “只是……我等不到,与你朝朝暮暮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朝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一丝重量。

      他抱着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抱着这滴即将在他生命里蒸发的朝露。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天命难违。

      他的朝露,要散了。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夜色渐浓,听竹院里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那片深渊。

      苏朝露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再没有醒来。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临安城的飞檐翘角上。

      陆朝暮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朝露,太阳出来了。”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看,太阳出来了。”

      “你该走了。”

      窗外的露水,顺着草叶滑落,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那一滴曾在他掌心短暂晶莹过的朝露,终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彻底消散在了他的生命里。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陆朝暮低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是陆朝暮。

      他想陪她朝朝暮暮。

      可她,只给了他一朝。

      余生漫长,他该拿什么度过?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

      苏朝露。

      苏朝露。

      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血泪盈眶。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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