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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番外尘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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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尘归尘,露归露
第一节白发人送月下人
十年弹指一挥间。
临安城的雨,依旧年年下个不停。只是再没人撑着旧油纸伞,在桥边等谁,也没人在听竹院里,煮那碗温凉的药茶。
陆朝暮老了。
昔日挺拔的腰身弯了,墨色的发间染满霜白,曾经清亮的眼眸,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雾。他更沉默了,沉默到连下人都不敢轻易打扰。
他依旧住在听竹院。
院子里的竹子长得更密了,遮天蔽日,阳光难得透进来一点,落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影。苏朝露用过的那半本《乐府诗集》,还放在窗台上,书页早已泛黄,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他每日必做三件事。
第一件,是清晨去墓碑前,给苏朝露梳头发。
。那缕他当年收起来的青丝,被他小心翼翼地养在一个锦盒里。每日去坟前,他都会取出来,轻轻梳顺,再系回碑前的槐树枝上。
“朝露,头发长了,该梳梳了。”
“今日风大,我给你系紧点,别吹乱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墓碑前的兰草,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他亲手种的,开得清雅,像极了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第二件,是傍晚去她常坐的廊下,读诗。
他不再读《诗经》,也不再读乐府。他只读她当年没读完的那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读着读着,他就会停下来,望着远处的烟雨,喃喃自语:“朝露,我做到了。我陪你走过了朝朝暮暮。可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三件,是深夜,独自坐在她的床前,坐一整夜。
他会轻轻抚摸着空无一人的软榻,一遍遍地,回忆她的模样。回忆她苍白的脸,回忆她温柔的笑,回忆她最后倒在他怀里,那轻飘飘的重量。
“朝露,我老了。”
“你看,我头发都白了。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你会不会怪我,一个人活得太久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她的回应。
第二节名字里的余生
这一年,暮春的雨下得格外大。
陆朝暮已经八十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他撑着拐杖,在听竹院里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下人劝他回屋,他摇摇头,执意要去廊下。
廊下挂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破了几个洞,却被他细心地补好,挂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
他伸手,抚摸着伞面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水光。
“朝露,今年的雨,和我们初见时一样大。”
“你看,我还是没能留住你。”
他坐在当年的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干了的兰花瓣,还有一缕她的发丝。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坟前,取下来的念想。
他把花瓣和发丝放在掌心,轻轻合拢,闭上眼。
“我这一生,守着你的名字,守着这所院子,守着我们的回忆。”
“我没再娶,没再要孩子,没再对谁笑过。”
“他们都说,我是个活在过去的疯子。可我不疯,我怎么记得住你?”
“朝露,我好累啊。我想去找你了。”
“我怕我忘了你的样子,忘了你的声音,忘了我们怎么相遇的。”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的烟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
“朝露,等我。”
“我来陪你了。”
第三节终是同归
那一夜,雨停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听竹院的地面上,一片清辉。
陆朝暮躺在软榻上,身边放着那本泛黄的诗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缕青丝,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他站在墓碑前,对她说:“朝露,等我。”
梦里,她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烟雨朦胧的画桥边,回头看他。
她的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
“陆朝暮。”她轻声唤他,声音清脆,像风铃在响,“你怎么才来?”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却不再是冰冷的尸体的凉,而是温润的、柔软的。
“我来晚了。”他哽咽,“对不起。”
“不晚。”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我们的名字,终于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向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是苏朝露。
他的手,是陆朝暮。
朝露,朝暮。
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消散了。
她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听竹院的竹影,变成了他余生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她从未离开。
月光下,软榻上的老人,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他八十岁。
她死时,二十岁。
他用了六十年,走完了余生的朝朝暮暮。
终于,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追上了她。
尘归尘,露归露。
人间再无陆朝暮。
地府深处,一滴晶莹的朝露,正等着一个迟来的朝暮。
——番外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