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楠有约》小熊鱼汤

4、发芽

　　“我爹啊，”春楠没有为难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是个老好人，什么都不管我。我娘走后，他就更不管了，由着我的性子来。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把对我娘的亏欠，都补在了我身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孟子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到春楠脸上那一点酸涩。

　　“你呢？”她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孟子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春楠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那我以后多给你带一份。”

　　孟子然转过头，看见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春楠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将军，”她说，“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我没有笑。”

　　“你嘴角翘了，”春楠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翘了那么一点点。”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后笑嘻嘻地跑了。

　　孟子然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确实翘了一点。

　　他赶紧把那点弧度压下去，重新拿起千里镜，对准远处的旷野。镜筒里除了灰黄色的戈壁和远处模糊的山影，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今天的天空好像比往常亮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春楠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药材，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牵着马从城门口经过，冲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孟子然不再拦她。

　　他甚至开始习惯——习惯在傍晚的时候看一眼巷子口，习惯在城门口多站一会儿，习惯那一声清脆的“将军”从夜色里飘过来。他不承认这是期待，只把它归结为“习惯”。和巡城、练兵、批文书一样，是每日必做的事。

　　孟武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次春楠来的时候，都笑嘻嘻地凑上去帮忙搬东西，然后找个借口溜走，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有一天晚上，春楠没有来。

　　孟子然在城门口站到半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移到西边，最后沉到山后面去了。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但他觉得今天的夜空有些不一样，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没有问孟武，也没有派人去打探。他只是站在城门口，像往常一样，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

　　第二天，春楠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孟子然在巡城的时候，无意间听见几个士兵在议论。

　　“听说了吗？春楠姑娘病了。”

　　“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不知道，好像是前几天淋了雨，着了风寒。她爹关了铺子在家照顾她呢。”

　　孟子然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到了傍晚，他换了一身便装，从后门出了军营。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味药材——他在军中的药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了最好的那些，用麻纸包好，扎得整整齐齐。

　　春楠家的铺子在城东的主街上，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春记药材”四个字。铺子的门板没有卸下来，只留了一扇小门，虚掩着。

　　孟子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眉眼间和春楠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一些风霜和疲惫。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是……”男人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孟子然，”他顿了一下，“守军的。”

　　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他侧身让开，把孟子然让进屋里。

　　“将军，”他说，“久仰大名。我是春楠的爹，您叫我老春就行。”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姜汤和醋的酸气。里间的门帘撩着，能看见春楠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朝着墙，一动不动。

　　“她怎么样了？”孟子然问。

　　“烧了三天了，”老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方子，吃了两剂，烧还没退全。这丫头从小就皮实，一般不生病，一病就来势汹汹的。”

　　孟子然把布包递过去，“我带了些药材，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老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这是上好的黄芪和党参，还有川贝——将军，这些东西金贵得很，您留着自用吧。”

　　“我用不上。”孟子然说，“给她用。”

　　老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药材收下了。

　　孟子然站在堂屋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在战场上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在一个生病的姑娘面前，他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要不要进去看看？”老春问。

　　孟子然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让她休息。”

　　他转身要走，里间忽然传来春楠的声音，沙哑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星星……娘，你看那颗星星……”

　　孟子然的脚步停住了。

　　老春叹了口气，走到里间门口，把帘子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说胡话呢，”他说，“烧还没退利索。”

　　孟子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再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老春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老春忽然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