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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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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苦是吃不完的,但甜可以自己找。她喜欢看星星,就是自己找的甜。她说,不管日子多难,只要抬头看看天,就觉得没那么难了。”
“你娘……”孟子然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怎么走的?”
“病死的。”春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年夏天,她的旧疾犯了,城里的大夫看不好,又没有钱请更好的郎中。我爹急得团团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没留住她。”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来回地搓。
“她走的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雨落在我头上、肩上,我一点都不觉得凉。我就那么仰着头看天,看了整整一夜。我想,她是不是变成了星星,在天上陪伴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养成了看星星的习惯。”她把那颗小石子用力扔出去,石子落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一开始是想她,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仪式吧。每天晚上,不管多忙多累,都要出来坐一会儿。好像只要星星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孟子然沉默了很久。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恨吗?”他问。
春楠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恨老天不公平,”他说,“恨那些……让你受苦的事。”
春楠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恨太累了。我娘说过,恨一个人就像往自己心里塞了一块石头,搬不出去,就永远硌着疼。我不想心里有石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腿似乎没那么疼了,走路的姿势自然了许多。
“将军,”她看着他,目光清亮亮的,“你心里是不是有石头?”
孟子然没有回答。
春楠也没有追问,弯腰把食盒收拾好,拎在手里。
“明天我给你带包子,”她说着,转身往巷子里走,“我爹做的肉包子,比饼好吃一百倍。”
“不用——”
“不是给你的!”她回过头来,笑嘻嘻地打断了他,“是给守城的弟兄们的。顺带的,你也有份。”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口,留下孟子然一个人站在城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上那只空碗,犹豫了一下,弯腰捡了起来。碗底还有一点残余的汤渍,凉了之后凝结成一圈白色的薄膜。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羊肉香。
回到营房,他把碗放在桌案上,在旁边坐了很久。案上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是他前几天开始写的,要给京城的旧部打听朝廷的动向。写了三行,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下午,春楠果然来了。这回她没有骑马,而是赶着一辆驴车,车上摞着好几笼屉的包子。孟武带着几个士兵去接,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春楠姑娘,你这可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春楠一边往下搬笼屉一边说,“我爹今天起了个大早,你们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士兵们围上来,一人抓了两个,蹲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吃。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滋出来了,烫得几个人嘶嘶哈哈地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好吃!”
“春楠姑娘,替我们谢谢你爹!”
“你爹这手艺,要是到城里开个铺子,保管排队排到城门口!”
春楠被他们逗得直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一边笑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孟武眼尖,凑过来小声说:“找将军呢?他在城楼上。”
春楠白了他一眼,“谁找他了。”说着从笼屉最下面摸出一个单独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往城楼的方向走。
孟武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吃你的包子。”
城楼上,孟子然正拿着千里镜观察远处的动静。这几天斥候回报,北面有零散的游骑活动,虽然不像是大规模进犯的前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他放下千里镜,转过头,看见春楠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她把油纸包递过来,“单独包的,没让孟武他们看见。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偏心,下次就不让我进门了。”
孟子然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来。包子还是温热的,油纸被蒸汽浸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白胖的面皮。
“谢谢。”他说。
春楠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不用谢,”她嘟囔着,“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孟子然没有拆穿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羊肉馅的,加了洋葱和孜然,香气浓郁,面皮发得恰到好处,松软又有嚼劲。
“好吃吗?”春楠偷偷看了他一眼。
“嗯。”
春楠笑了一下,靠在城垛上,仰头看天。白天的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白天没有星星,”她说,“但我有时候也喜欢上来看看。站得高,看得远,心情就好。对了,京城是什么样的?”
孟子然没有说话,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把油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孟子然没有回答她问题,只是让春楠以后不要再往军营里送东西了。
春楠不以为意,“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爹说了,守边的将士都是好样的,咱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做点吃的喝的算什么。”
“你爹……不反对你往军营跑?”
春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你是怕我爹反对,还是怕别的什么?”
孟子然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决绝又带点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