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楠有约》小熊鱼汤

2、看星

　　后来他真的伸手了。伸得太远，碰到的不是星星，是刀。

　　“你每天都来，”孟子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不觉得累？”

　　春楠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累。”她说，“你不觉得吗？在星星底下，那些烦心事都变小了。什么规矩啊，恩怨啊，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呢？”

　　孟子然沉默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远处的山峦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蓝色，沉默而古老，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站在那里。

　　“去吧。”他忽然说。

　　春楠愣了一下，“什么？”

　　“去看星星。”孟子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质感，“天亮之前回来。”

　　春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谢谢将军。”她说着，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枣红马哒哒地走出城门，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春楠坐在马背上，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将军，”她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你要不要一起来？”

　　孟子然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城门口，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旷野深处。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它们确实很亮。

　　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亮。

　　他不说话，只是靠在门洞的砖墙上，手按着刀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转身离开时远远望了一眼枣红马上的身影。他在想如果自己也可以那么自由自在该多好，他摇了摇头，眼中的星辰慢慢落下。

　　春楠连着来了三个晚上，孟子然都在城门口站着。春楠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会歪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好奇，几分试探，像是在打量一块不知道该怎么搬动的石头。

　　第四个晚上，她没有骑马来。

　　孟子然远远地看见一个裹着深蓝色斗篷的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走到近处，他才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腿微微僵着，每一步都落得很小心。

　　“怎么了？”他问。

　　春楠显然没料到他先开口，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没什么，下午帮隔壁阿嫂搬东西，闪了一下，不碍事。”

　　孟子然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春楠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打开盖子，一股热气腾地冒上来，带着羊肉和香料的浓郁气味。她从里面端出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羊肉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辣油。

　　“喝碗汤吧，”她把碗递过去，“天冷，暖暖身子。我爹炖的，他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

　　孟子然没有接。

　　“孟将军，”春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一碗汤而已，没有下毒，也不是行贿。你看看你，嘴唇都干裂了，嘴角都起皮了。”

　　孟子然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确实干得发疼。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碗。

　　碗是温热的，透过粗陶的质地传到掌心里，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香料的用量恰到好处，不抢肉的本味，又去掉了膻气。他在边关吃了六年的军粮，馕饼、咸菜、干肉，味道单一得让人麻木，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一碗用心的汤。

　　“好喝吗？”春楠蹲在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他。

　　孟子然点了点头。

　　春楠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从食盒里又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配着吃。光喝汤不顶饿。”

　　这次孟子然没有犹豫，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刚烤的，外壳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麦子特有的香气。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下咀嚼的味道。

　　春楠也不说话了，就着星光掰了一小块馕饼塞进嘴里，安安静静地嚼着。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空旷的城门口，被星光笼在一起。

　　“你每天都来看星星，”孟子然忽然开口，“不害怕吗？城外有狼。”

　　“怕啊。”春楠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才骑着马去嘛。马比我跑得快，真有狼来了，我就骑着马跑。”

　　这个回答让孟子然有些意外。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春楠继续说，“狼也怕人，一般不会靠近。我在那个山坡上坐了六七年了，也就远远地看见过几次，它们看我一眼就走了。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仰头看着他，“你每天都站在这里，不累吗？”

　　“习惯了。”

　　“‘习惯了’，”春楠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你们这些人真奇怪，什么事都用‘习惯了’打发。习惯了吃苦，习惯了受累，习惯了被人欺负，习惯了不被当人看——习惯来习惯去，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孟子然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星空上，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