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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 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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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面的戈壁扑过来,裹着沙砾和碎雪,打在城墙上,发出细密而尖利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砖石。
孟子然站在城楼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没有树,甚至没有一缕炊烟。天地间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界线,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这是他在凉州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也是他戍守的第六个年头。
一年前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金銮殿上,他单膝跪地,铠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声音铿锵有力:“臣定当不负圣恩,早日凯旋。”
那时他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召回的消息。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亲卫孟武,抱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
“将军,夜里风大,您披上。”孟武把羊皮袄往他肩上搭,嘴里嘟囔着,“这地方,三月的天还跟腊月似的,您要是再冻出个好歹来,弟兄们可怎么办。”
孟子然没有拒绝,接过羊皮袄拢了拢。羊皮袄是去年冬天当地村民送的,毛色不纯,白一块灰一块的,但暖和。他记得送来的人说,将军您别嫌弃,这羊皮虽然不好看,但挡风,比你们城里那些绫罗绸缎管用。
他怎么会嫌弃。在这苦寒之地,一件暖和的皮袄,比京城里任何一件锦袍都珍贵。
“孟武,”他忽然开口,“你说,皇上还记得我俩的约定吗?”
孟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将军很少说这种话,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副冷硬的面孔下面,像这座边城的城墙,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将军……”孟武斟酌着措辞,“朝中之事,卑职不敢妄议。但将军为朝廷戍守边关一年,保一方百姓平安,这份功劳,皇上总归是知道的。”
“功劳。”孟子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孟武不说话了。这件事在军中不算秘密,但没人敢当着将军的面提。
孟子然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那年北狄来犯,我率三千骑兵深入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那一仗打赢了,满朝文武都在庆功。可我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我说,此战虽胜,但边防积弊已久,若不整饬军务、充实边备,来日必有大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这句话得罪了兵部尚书。他在皇上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恃功自傲、妄议朝政。皇上信了。或者说,皇上需要一个理由,把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发走。”
风更大了些,卷起城墙上的浮雪,打在脸上生疼。
“所以我就到了这里。”孟子然说完,沉默了很久。
孟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跟着将军,知道将军重来不会情绪外漏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将军,孟武心如刀绞一般。将军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巡城的时候最后一个回来,分粮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份匀给伤病。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妄议朝政的罪臣?
“将军,”孟武终于开口,“不管朝廷怎么说,在将士的眼中,您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将军。”
孟子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冷硬松动了一些,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巡防。”
孟武应了一声,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将军,您也早些歇息。”
孟子然没有回答,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孟武叹了口气,踩着石阶下去了。
城楼上又恢复了寂静。孟子然独自站着,手按刀柄,像一个被钉在石碑上的影子。一年了,他习惯了这种孤独。白天练兵、巡城、处理军务,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到了夜里,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才会浮上来——京城的繁华,同袍的笑脸,还有金銮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背影。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说那句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被风裹着,若隐若现。孟子然微微皱眉,这个时辰,谁会出城?他凝神细听,马蹄声越来越近,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只有一匹马,跑得不快,步态悠闲,不像是急报。
他往城下看去。月光下,一匹枣红色的马慢悠悠地走出城门,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细,裹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城门守兵似乎跟她很熟,只是挥了挥手,连盘问都没有。
孟子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步走下城楼,在城门口拦住了那匹马。
“站住。”
枣红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马上的人“哎呀”一声,差点摔下来,慌忙抓紧缰绳。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透亮,眉眼却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
她稳住马,低头看着拦住去路的人,目光里先是惊讶,接着变成了不满。
“你谁啊?”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当地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孟子然打量着她。白色的斗篷下面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脚上蹬着一双皮靴,靴尖沾着泥。不是汉人的打扮,也不是纯粹的胡服,更像是两种风格混在一起,随意又自在。
“你是什么人?”孟子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半夜出城,可有令牌?”
姑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你是新来的吧?”她说,“我叫春楠,就住在城内林庄上。我每天晚上都出来,你们的人都认识我。”
“每天晚上?”孟子然的语气没有松动,“出城做什么?”
“看星星啊。”春楠理所当然地说,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你看,今晚的星星多亮。”
孟子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很晴,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这在京城是看不到的,那里的夜空总是被灯火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星星稀疏得可怜。
“边关重地,夜间不许随意出入。”他的声音冷硬,像他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刀,“回去。”
春楠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睛里的亮光暗了几分。她盯着孟子然看了几秒,嘴巴微微抿起来,像是忍着一口气。
“你们的人从来不管我的。”她试图讲道理,“我就是去山坡上坐一会儿,天亮之前就回来。”
“规矩就是规矩。”孟子然说,“回去。”
春楠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她没有再争辩,用力拽了一下缰绳,枣红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调转方向,哒哒地往城里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孟子然一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子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回了城楼。
孟武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将军,”孟武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春楠姑娘……其实没什么的。她就是喜欢看星星,隔三差五就出去,在城外那个小山坡上一坐就是大半夜。我们查过了,确实没问题。她父亲是城里的药材商,母亲是胡人,几年前不在了,就她一个。平时还给军营送过药材呢,人挺好的。”
孟子然没有接话,坐到城垛上,把刀横在膝上。
孟武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将军,她就是个小姑娘,爱看星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规矩就是规矩。”孟子然重复了一遍。
孟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缩回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将军您这脾气,怪不得孟老太太会觉得您娶不上媳妇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孟武立马逃离现场“卑职退下了!”深怕触碰了老虎尾巴。
孟子然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
他没有再去想那个姑娘的事。边关重地,规矩不能破,这是底线。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懂什么?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
夜风越来越大,把城楼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孟子然把羊皮袄裹紧了一些,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暗的旷野。六年来,他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却守不住自己的命运。他被遗忘在这里,像一棵被移栽到荒漠里的树,根还扎着,却再也不会有人来浇水。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很久。
孟子然闭上眼睛,靠在城垛上。刀柄在掌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巡城了。凉州的清晨冷得像刀,空气里带着沙土的味道,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是凉的。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垛口和箭楼,又去营房看了士兵们的早操。
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上午的时候,孟武匆匆跑来,说城内村民送了一批自家种的蔬菜过来。孟子然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城门口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匹枣红色的马。
春楠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正从马背上往下卸东西。她动作利落,把带来的药物分发给士兵们,嘴里还跟士兵们说笑着。
“对了,上次那个治风寒的方子好用不?要是还咳嗽,再加一味甘草……”
士兵们围着她,有说有笑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赶集。孟子然皱了皱眉,军纪散漫,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沉重得像擂鼓。士兵们看见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腰板站好。春楠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
“将军。”士兵们齐声喊道。
孟子然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目光落在春楠身上。
“这些东西,”他顿了顿,“替弟兄们谢过你的好意。”
春楠没有看他,低头整理马背上的绳子,声音淡淡的:“不用谢,应该的。你们守边关辛苦,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规矩还是要讲的。”孟子然说,“这些东西按照市价折算,我让人把银子送到你家里去。”
春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她说,“我送这些东西,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守边的将士,不是要卖给你们。”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我知道,”春楠打断了他,“你们有规矩。你们什么都有。可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用规矩能衡量的?”
她说完这句话,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枣红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子然,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今天晚上我还是会去看星星。”她说,“你要是想拦我,就自己来城门口守着。”
说完,她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哒哒地跑远了。
孟子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城外的土路上。
孟武凑过来,小声说:“将军,我说什么来着,这姑娘脾气犟得很……”
孟子然没有理他,转身回了营房。
这一天过得很快。练兵、批阅文书、检查粮草,事情一件接一件,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到了傍晚,他照例上城楼巡视,看夕阳把整片戈壁染成血红色,看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紫色的剪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他没有回营房,而是站在城门口,等着。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小星星,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银河从头顶流过,比昨晚还要清晰。
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由远及近。枣红马的马蹄声他昨天听过了,认得出来。
春楠牵着马走过来,看见他站在城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说过,规矩就是规矩。”孟子然说。
春楠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把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自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将军,”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认真地看过一次星星?”
孟子然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我娘经常带我去看星星。”春楠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是胡人,从西边来的。她说,她们那边的人相信,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人。我娘走的那年,我才九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哭着看了一夜的星星,想把每一颗都记住,因为我不知道哪一颗是她。”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在夜空中比划了一下。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天晚上都去看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只坐一会儿。不说话,就是看看。那些星星一直在那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它们都不变。这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不会变的东西。”
孟子然站在暗处,看着她的侧脸。星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柔柔的,把她身上那股子倔强化开了一些,露出底下藏着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的时候,他也看过星星。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上过战场,还不知道人心可以比刀剑更锋利。他和几个同袍躺在军营的操场上,指着天上的星星,争论哪一颗最亮,哪一颗是什么名字。那时候他觉得未来很远,远得像那些星星,但只要伸手,总有一天能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