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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嫩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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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老春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神情,“那丫头……经常去军营那边,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孟子然说,“她帮了弟兄们很多。”
老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她跟她娘一样,”他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娘当年也是,那么多提亲的不要,偏偏看上我这个穷卖药的。”
他面色柔和说完,冲孟子然慢慢挥了挥手,“将军慢走。”
孟子然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亮得耀眼。他抬起头,在漫天星光里找了很久,不知道哪一颗是春楠在看的那一颗。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娘一定看到了。看到她女儿在病床上喊着她的名字,看到她女儿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年,看到她女儿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容易,还要每天给守城的将士们送吃的。
孟子然把目光从星空上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带了一罐蜂蜜,是军中的一个老兵自己养的蜂酿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第三天,又去了一罐咸菜,是孟武老家寄来的,说是治风寒的偏方,用咸菜煮水喝能发汗。孟武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笃定,孟子然虽然不太信,但还是拿去了。
老春每次开门,看见是他,也不多说什么,把东西接过去,道一声谢,问一句要不要进来坐坐。孟子然每次都摇头,站在堂屋里问一句“她怎么样了”,听到“好些了”就转身走。
到了第五天,他再去的时候,开门的是春楠自己。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清亮的、带着笑意的神采。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拎着布包的孟子然,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将军,”她说,“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这是她曾经问过他的话,如今换了一个情境,从一个病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了。
孟子然把布包递过去,没有接这个话茬。
“好了?”
“好了,”春楠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红枣和枸杞,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把我当产妇养呢?又是蜂蜜又是红枣的。”
“孟武说补气血。”
“孟武说的你也信?”春楠笑出了声,然后被自己的笑呛到,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孟子然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扯住了。
春楠咳完了,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抬头看着他。
“进来坐坐吧,”她说,“别每次都站在门口,像做贼似的。”
孟子然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春家的铺子不大,前面是药柜和柜台,后面是堂屋和卧房。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的是胡人的草原风光——蓝天白云,绿草如茵,远处有白色的毡房和成群的牛羊。
“我娘画的,”春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是个画师,在胡人那边也算是小有名气。嫁给我爹之后就不画了,说这地方没有草原,画不出来。”
孟子然在椅子上坐下来,春楠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但泡得很浓,带着一股苦涩的香气。
“你坐一会儿,”春楠说,“我爹去城外收药材了,傍晚才回来。你要是忙就先走。”
“不忙。”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确实不忙——或者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挤出这段时间,没有告诉任何人。
春楠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碗,用茶水的温度暖着手心。
“将军,”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病了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我娘,梦见小时候,还梦见——”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一些。
“还梦见你了。”
孟子然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梦见你在城门口站着,”春楠继续说,目光落在茶碗里,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站了一夜,一动不动的。我在梦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傻,站那么久不累吗。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看见窗户外面的星星,就知道你肯定还在城门口站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吗?”
孟子然沉默了几秒。
“在。”他说。
春楠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风,带着凉意,但已经有了暖的意思。
“我就知道。”她说。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隔着一张方桌,谁都没有再说话。门外偶尔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黄昏的空气里回荡。
孟子然低头喝茶,茶水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他没有放下碗,只是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春楠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在茶碗的边缘慢慢地画着圈。
天渐渐暗下来了。没有点灯,屋子里被暮色填满,一切都在变得模糊——桌子的棱角,椅子的轮廓,还有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只有窗户还亮着,外面是淡紫色的天空,和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将军,”春楠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孟子然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子,嵌在淡紫色的天幕上,像几枚闪光的钉子。
“有。”他说。
春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外面的天空。暮色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下巴尖尖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因为生病还有些发白。
“我想去看星星。”她说。
“你刚好。”
“就一会儿,”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都好几天没看了。”
“不行。”
“将军——”
“不行。”
春楠鼓了鼓腮帮子,一脸不服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闷闷地说:
“那你陪我在门口看一会儿总行吧?就在门口,不走远。”
孟子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铺子门口,春楠裹着一件厚棉袄,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孟子然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的那几颗,然后是头顶的,最后是西边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北到南横贯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你看那颗,”春楠伸出手,指着天顶偏西的一颗星,“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我娘说,在她们那边的话里,天狼星的意思是‘草原上的眼睛’。”
孟子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确实很亮,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在周围一众星星中间,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草原上的眼睛,”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在天上看着草原啊,”春楠说,“就像草原上的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们的后代。天狼星是最亮的那一颗,所以是‘眼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走了以后,也会变成一颗星星。到时候你抬头看,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孟子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生硬。
春楠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了然。
“好,不说了。”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星空,“那说点别的。将军,你许过愿吗?对着星星。”
孟子然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许一个,”春楠说,“很灵的。我每次许的愿都实现了。”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孟子然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回到京城?那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事,但现在,那个念头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还在,形状已经看不清了。升官发财?他对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兴趣。天下太平?这个愿望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对着星星能说的事。
他想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许。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在一个他戍守了六年的边城,在一个生病的姑娘身边,看着满天的星星。
这也许就够了。
夜深了,风大了起来,吹得铺子门口的招牌吱呀吱呀地响。春楠缩了缩脖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回去吧,”孟子然站起来,“别又着凉了。”
春楠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把小板凳搬回铺子里。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明天你还来吗?”
孟子然沉默了一下。
“来。”他说。
春楠笑了,慢慢地关上门。门板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孟子然听见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我等你。”
门关上了。孟子然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把被拉长了刀。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对着那颗最亮的天狼星,无声地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他觉得,星星好像确实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