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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蓝签为契(下) 云舒举着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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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举着蓝色的签,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条在珊瑚丛中穿梭的小鱼。
“蓝色的!蓝色的!还有谁是蓝色的——”
她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又脆又亮,引得不少人侧目。有人被她头上叮当作响的钗子吸引了目光,有人被她大大咧咧的样子逗笑了,也有人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姑娘未免太吵了些。
云舒全不在意。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定在了一个方向。
那边站着一个人,也在四处张望,手里举着一支——蓝色的签。
云舒眼睛一亮,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你也是蓝色的签!”
她跑到那人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的笑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新鲜、明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欢喜。
那人缓缓抬起头。
一袭白衣,干净得像是一片刚刚落下的雪。他的面容清瘦,肤色苍白,眉目之间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和,像是被秋风刮了很久的一片叶子,虽然还挂在枝头,但已经透出了几分脆弱。他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微微抿着,呼吸比常人要浅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是一株长在背阴处的草,安静、沉默、不争不抢。
他看到云舒,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蜜水,甜味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看来我们是一组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尾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云舒歪着头看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草药峰!你是草药峰的人!”
她认出了他衣襟上绣着的徽记——一株缠绕着藤蔓的药草,银线绣制,在白衣的映衬下格外素雅。那是草药峰独有的标志,整个仙门百家,只有草药峰的弟子穿白衣、绣药草。
那人微微点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动作虽然标准,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感,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常人多一倍的力气。
“正是。我是草药峰大公子,李硕。”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唇,低低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不重,但很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云舒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神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
“你怎么啦?”她凑近了一步,歪着头看他,“可是着了风寒?”
李硕抬起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歉意的笑。
“多谢姑娘关心,”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从小便身体不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他说“不碍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淡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已经习惯了。
云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从小被师傅捧在手心,被师兄师姐护着,连头疼脑热都少有,更不用说“从小身体不好”是什么滋味了。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病痛磨出来的、沉甸甸的坚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还要明亮。
“我是暖玉谷的云舒,”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你也可以叫我安安,师傅说是平平安安的意思。”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补充道:
“你放心,虽然我武功不是很高强,但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保护别人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
“遇到危险你就站在我身后,看我把那精怪打得落花流水——”
她越说越开心,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左手比了一个剑诀,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像是在演示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法。发间的钗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响,白玉兰钗的银叶子和红豆钗的银铃铛撞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得像是在敲一首欢快的曲子。
“——先把它的头打晕,再把它的尾巴捆住,然后——”
她越说越离谱,已经开始描述如何把一只千年精怪做成红烧肉了。
李硕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那笑意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这样明亮的、坦荡的、毫无防备的人。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刺眼,但是暖和。
“我认识云姑娘。”他轻声说,打断了云舒关于红烧精怪的精彩演讲。
云舒愣了一下:“啊?”
李硕笑了笑,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血色。
“这仙门百家,不认识云姑娘的可少。”
他的语气里没有奉承,也没有调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句话从他那张苍白的、病弱的脸上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才认识你,而是因为你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你一眼。
云舒嘿嘿笑了两声,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钗子,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也没有啦……”
李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集合的队伍,轻声说:“好了云姑娘,该集合了。”
云舒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各组的弟子已经开始往各自的集合点走了,人群在移动,旗帜在飘动,整个会场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伸手拉住了李硕的衣袖。
“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欢快,“我带你去认识沈璧!”
李硕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散。
“沈璧?”他问,“玄天宗的那位?”
“对!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云舒头也不回地说,“他不爱说话,但我觉得他是好人。”
李硕忍不住笑了:“在云姑娘心里,什么样的人不算好人?”
这个问题让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放慢了速度,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她想了很久。
李硕也不催她,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头顶那些叮当作响的钗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忽然,云舒停下了脚步。
“有了!”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硕的肩膀,看向前方。
李硕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
沈璧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深青色劲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块被遗落在五彩斑斓世界里的墨,沉默、冷硬、格格不入。
云舒松开李硕的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璧面前,转过身来,朝李硕招了招手。
“你看!”她指着沈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介绍新朋友给你认识”的雀跃,“就是他!”
她回头看了看沈璧,又看了看李硕,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像是在发光。
“沈璧,这是李硕,草药峰的大公子,也是我们组的!”
沈璧睁开眼睛,看了李硕一眼。
李硕微微弯腰,行了个礼:“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三个人——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一个文文弱弱的病公子,一个冷得像冰雕的少年——站在老松树下,组成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太搭的组合。
云舒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是李硕,右手边是沈璧,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发间的钗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替她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集合的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云舒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腰间那把新得的阴阳剑,又摸了摸头上的钗子,回头看了一眼暖玉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师傅一定在看着她。
“走吧!”她说,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们组的,出发啦!”
她率先迈出了步子,发间的钗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苍梧山的风中,像是一串被摇响的风铃。
沈璧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面无表情。
李硕走在最后,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三个人,三种颜色,三种命运。
从这一刻起,被一支蓝色的签,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