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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苍梧初入 苍梧山静得 ...

  •   苍梧山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静,而是一种充满了警觉的静——像一只伏在暗处的野兽,屏住了呼吸,等你再走近一步。风穿过树梢的时候,叶子不发出沙沙声,只是僵硬地晃一下,像是被人拽着线头扯动的傀儡。鸟鸣声也是有的,但断断续续的,每一声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空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顶上,把整片森林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腐烂。林间的雾气很重,一缕一缕地从树根之间升起来,缠绕着脚踝,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轻轻拉扯。

      云舒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了一些。她出门的时候嫌麻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现在后悔得不行。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发间的钗子跟着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璧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模一样,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深青色的劲装在幽暗的林间几乎融进了背景里,只有腰间那柄玄黑剑鞘偶尔反射出一线冷光,像是黑暗中忽然睁开的一只眼睛。他的背影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像是一棵被栽在风口里的树,被风吹了太多年,已经不会弯腰了。

      但他的警惕是看得见的。

      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警惕——他的头始终朝着前方,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五指松松地搭在上面,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拔剑。他的脚步落地极轻,但每踩一步,脚尖都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试探脚下的泥土里藏着什么。

      他在听。

      听风声的走向,听树叶的震颤,听泥土下面那些若有若无的窸窣声。苍梧山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像一张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远处的树枝断裂声,左前方三十步外某只小动物跑过的脚步声,右后方某片叶子被风吹落时在空中翻转了三圈才落地的声音。

      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云舒走在中间。

      她和沈璧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她东张西望而不撞到前面的人。她的发间钗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银叶子碰着银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突兀。

      沈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回头。

      云舒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正被路边一丛长得奇形怪状的蘑菇吸引了注意力——那些蘑菇通体鲜红,伞盖上长着白色的斑点,看上去像是被人用颜料画上去的。她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想戳一戳。

      “别碰。”

      沈璧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冷的,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云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离蘑菇只有一寸远。

      “那东西碰了会怎么样?”她好奇地问。

      “手烂掉。”

      云舒“嗖”地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瞪了那丛蘑菇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好看还害人”,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沈璧。

      李硕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伐比前面两个人都慢,呼吸也比常人要浅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苍梧山的寒气像是专门针对他似的,一层一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把衣领拢了又拢,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的颜色更淡了,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但他没有吭声。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不紧不慢,不争不抢。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路边的草药上——这里有几株止血草,那里有一片金创膏的原料——但他没有停下来采摘。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是默默记下位置,想着如果回来的路上还有时间,可以绕过来采一些。

      林间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丫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掌,在头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光斑,但那些光斑是冷的——白惨惨的,像是月光,不像是日光。

      雾气更浓了。

      云舒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路边的一棵树吸引了——不,不是树,是树下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毛茸茸的、棕灰色的东西,蜷缩在树根之间的凹槽里,小得几乎要被人忽略。它一动不动,只有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它的毛很乱,沾着泥和枯叶,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云舒的眼睛亮了。

      她忘了沈璧刚才说过的“别碰任何东西”——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下,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捧了起来。

      “是松鼠!”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回头朝李硕招手,“你看,是松鼠!”

      李硕走近几步,低头看向她掌心。

      那确实是一只松鼠。很小,大概只有他半个手掌大,蜷缩在云舒的掌心里,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旧抹布。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呼吸又浅又急,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但它没有挣扎。

      不知道是太虚弱了,还是知道这只捧着它的手没有恶意。

      云舒把松鼠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它背上,指尖小心地避开伤口,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似的。

      “不怕不怕,”她低下头,对着掌心那团小小的生命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硕,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你能帮它看看吗?你精通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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