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百剑云集 苍梧山顶, ...
-
苍梧山顶,人声如潮。
各宗门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绣着不同徽记的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巨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群中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明暗交替之间,上千名弟子衣袂飘飘,剑穗随风,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花海。
暖玉谷的位置在会场的东侧,靠近高台,视野极好。这是每次百剑试炼的传统——上届试炼排名前十的宗门,都有资格占据最好的位置。暖玉谷虽然不是排名最靠前的,但江珩在仙门中的声望极高,各宗门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所以暖玉谷的位置向来不错。
云舒站在人群中,手里还举着那只没吃完的糖蝴蝶,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忙得不可开交。
“师哥师哥!你看那边——那个人的剑是红色的!整把都是红的!”
“师姐!你看那个旗子,上面绣的是什么?是一条蛇吗?好特别啊……”
谢川站在她旁边,被她拽着袖子扯来扯去,脸上的表情从“无奈”逐渐过渡到了“放弃挣扎”。他已经放弃了维持大师兄的威严——在云舒面前,他那点威严从来就没存在过。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说,“你看看人家别的宗门的弟子,哪个像你一样叽叽喳喳的?”
云舒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们又没我好看。”
谢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玲莹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插嘴。她的目光在会场中缓缓扫过,平静而警觉,像一只栖息在高处的鹤,看似悠闲,实则把周围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高台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悬长剑,站姿笔挺得像一排被栽进土里的树。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严肃、冷峻、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玄天宗。
仙门百家中最古老、最森严、也最强大的宗门之一。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腰窄,站姿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的五官深邃而凌厉,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石像——好看,但没有温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玄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但那股沉甸甸的威压,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吵,他像是完全听不见。
谢川顺着云舒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玄天宗的人。”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云舒好奇地歪了歪头:“玄天宗?就是那个……规矩特别多的宗门?”
“规矩特别多”这个描述,实在是太过温和了。
玄天宗的规矩,在仙门百家中是出了名的严苛。入门第一条:弃绝私情。亲情、友情、爱情,统统被视为“修行路上的障碍”。弟子们从小被要求控制情绪、压抑欲望、服从命令,任何“多余”的感情流露都会被视作软弱,轻则罚跪,重则逐出师门。
那个少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叫沈璧。”玲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柔而平静,“玄天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玄天宗的宗主亲自收他为徒,倾尽心血培养。”
谢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那确实……挺厉害的。”
他看了一眼云舒,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云舒今年十五岁,不算差,但和沈璧比起来……
算了,不比了。比了伤感情。
云舒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师兄师姐的眼神交流。她正盯着那个少年看,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研究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虫子。
“他好奇怪啊。”她小声说。
“哪里奇怪?”谢川问。
“他不动。”云舒认真地说,“从我刚才看到他到现在,他一下都没动过。眼睛也不眨。他是不是睡着了站着?”
谢川:“……”
玲莹:“……”
远处的沈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云舒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云舒对上那道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冲他笑了一下,举起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蝴蝶,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沈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
云舒也不恼,只是嘟囔了一句:“好冷啊这个人。”
然后她低头舔了一口糖蝴蝶,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高台上,各宗门的宗主陆续到场。
江珩坐在暖玉谷的位置上,正和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国字脸,浓眉大眼,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正是赤霄宗的宗主,葛德。
“江宗主,好久不见呐!”葛德一掌拍在江珩肩上,力道大得江珩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江珩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他伸出手,和葛德握了握,语气里带着老友重逢的热络。
“你啊,葛宗主。我们可是自上次百剑试炼后就再没见过,今日可要好好叙叙旧。”
他伸手搂住葛德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往高台上走,像是多年的老友。
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远,在山谷中回荡了三次。全场安静下来,上千名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高台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在耳边说话一样。
“百剑试炼,百年传承。今日,各宗门英才齐聚苍梧,以剑会友,以武证道——”
云舒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庄严的致辞,忽然打了个哈欠。
谢川在旁边瞪了她一眼。
她赶紧捂住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但她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高台另一侧——那个站得像一柄剑的少年。
他依然一动不动。
云舒在心里想:他真的好奇怪啊。
然后她又想:但是他长得真好看。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专心致志地舔起了糖蝴蝶。
阳光照在她发间的钗子上,叮叮当当的,在一片肃穆的试炼会场中,显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