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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徒夜话 暮色四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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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的时候,江珩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玲莹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株亭亭的荷。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缠着一圈银丝,是她自己缠的,用了整整三个晚上。
“师傅,离百剑试炼只剩十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但她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安安年纪尚小……”
“你是担心她吧。”
江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然后抬起头,看着玲莹。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枚被擦拭过的琥珀。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温柔。
“我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身边的竹椅,示意玲莹坐下。
玲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在竹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竹椅发出“嘎吱”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竹林被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
“阿莹啊,”江珩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像是拉家常一样随意,“你最近练习得可好?”
玲莹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师傅会忽然问起这个,她以为今天的谈话主题只有云舒。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回答:“快到瓶颈期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百剑试炼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应该可以突破瓶颈。”
江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悯——玲莹不需要那些。那是一种……认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做到了什么程度”的默契。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分量很重。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但玲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垂下眼睛,把那一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个端庄持重的二师姐了。
“师傅放心。”
江珩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是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冲了过来。
“师傅师傅!”
云舒从院门口蹦了进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她的发髻歪到了一边,裙角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江珩。
“你快看我学的新招!”
她跑到江珩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没刹住撞上去。她站稳之后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扭头一看——
“师姐?”
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刚才的欢天喜地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警惕的语气。她的眼睛在玲莹和江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也在?”
玲莹捂着嘴笑了笑。她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那语气里的醋意浓得能腌咸菜。云舒不喜欢任何人“独占”师傅,哪怕是师姐也不行。在云舒的世界里,师傅是她一个人的,别人可以借,但不能抢。
“那师傅我就先走了。”玲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云舒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发髻。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云舒也要注意身体,练功不可急于求成。”她的声音温柔而郑重,像是一个真正的姐姐在叮嘱妹妹。
云舒的表情软了下来。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师姐对她的好,她心里都记着。只是有时候嘴巴比脑子快,话出口了才觉得不该那么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再见啦师姐!”
玲莹笑着转身,朝院外走去。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株荷慢慢地没入了池塘的深处。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江珩靠在竹椅上,看着云舒,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等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徒弟把今天的成果展示出来。
云舒果然没让他等太久。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剑柄。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撒娇耍赖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的剑客。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锋利,整个人像一柄被缓缓拔出的剑。
剑出鞘。
剑影重重。
她的剑法不算精妙,力道也欠火候,但有一种东西是别人学不来的——灵性。她的剑像是在跳舞,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是一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鱼。
江珩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一套剑法使完,云舒收剑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扭头看着江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不错啊。”江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朝云舒招了招手,“来,过来,为师送你个礼物。”
云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江珩面前,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他,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江珩从身后拿出一把剑。
剑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纹饰,没有镶金嵌玉,朴素得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但它的气质不对——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从剑鞘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呼吸缓慢而沉重。
“这是阴阳剑。”江珩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他看着手中的剑,目光里有一种云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警惕。
“阳剑——”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剑鞘的左侧,“被此剑斩了的人如沐春风,心底的善良会被激发,消除怨念,人会知错,悔不当初。”
他的手指移到右侧,声音沉了下去。
“阴剑——被此剑斩了的人,像被千万恶鬼啃食,在最后一秒都活在痛苦里,百世不得轮回,尸首溃烂。”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像是连大自然都在屏息聆听。
云舒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江珩,眼睛一眨不眨。
“此剑威力无穷。”江珩的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云舒脸上,变得柔和了许多,“我们暖玉谷修炼的剑法,就像此剑的阳剑一般——让人悔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看着云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明白了吗?”
云舒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师傅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只让我使用阳剑。”
江珩笑了。那笑容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明亮而温暖。他伸手摸了摸云舒的头,掌心覆在她的发顶上,力道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幼小的动物。
“聪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将剑鞘擦拭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双手递到云舒面前。
“只不过,此剑需要用人血开光认主。如若剑身发光,那就说明它认你为主了。”
云舒接过剑,低头看着手中这把沉甸甸的兵器。剑比她想象的要重,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盯着剑鞘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江珩都微微动容的举动——
她把剑放在膝盖上,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刀。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不疼。
不仅不疼,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春天的阳光里,暖洋洋的,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胸口,一路蔓延,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那是一种被拥抱的感觉,温柔、笃定、没有条件。
剑身亮了。
先是微弱的莹光,像是深海里的一颗珍珠在发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整把剑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白光之中,把暮色中的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江珩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舒。
他看着剑身上的光映在云舒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稚气都照得透明。他看着云舒低头看着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他也笑了。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但院子里不暗。剑身上的光柔和而温暖,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方唱着古老的歌谣。
云舒抬起头,看着江珩,眼睛里映着剑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它认我了。”
江珩点了点头,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嗯。”他说,“它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