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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暖帐晨钟 晨光从窗棂 ...

  •   晨光从窗棂间挤进来,细细地铺了一地。

      暖玉谷的早晨向来是安静的。鸟鸣藏在竹林深处,山风裹着露水的潮气,从谷口漫进来,把整座院子泡在一片湿漉漉的静谧里。只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叮——,像是有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然后,谢川来了。

      “云舒!云舒!醒醒起床了!”

      敲门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门板拆了似的。谢川的手掌拍在木门上,哐哐哐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被团纹丝不动。

      确切地说,它动了一下——往里缩了缩,像一只被惊扰了的蚕,本能地往更深的茧里退去。云舒把枕头翻过来盖在脑袋上,两只手死死地压住枕角,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试图用肉身对抗这恼人的噪音。

      “云舒!”

      “……”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

      “再不起来我可踹门了啊!”

      被团终于有了反应。先是一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像是要踹什么人。然后是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一声怒吼,从枕头底下传出来,被棉花滤掉了大半的锐气,只剩下一个混沌的音节:

      “啊——!”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愤怒、委屈、困倦、以及“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在这种时候存在”的哲学性困惑。

      云舒猛地坐起来,枕头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她的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左边翘着一撮,右边扁着一片,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脑门上。她眯着眼睛,花了三秒钟来确认自己在哪、今夕何夕、以及门外那个该死的人是谁。

      然后她气冲冲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门。

      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谢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悠闲地翘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调配的欠揍——三分得意,三分戏谑,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练功服,头发高高束起,额上还挂着薄薄一层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好一阵子了。

      他低头看着云舒——准确地说是低头看着云舒那颗乱蓬蓬的脑袋——嘴角慢慢翘起来。

      “哟,醒了?”

      云舒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她的指节捏得发白,小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她盯着谢川那张脸,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拳打上去的后果——后果大概是被师傅罚抄经,但是,值得。

      “起来练剑了,大懒虫。”谢川完全无视了她眼神里的杀气,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太阳都晒屁股了。”

      云舒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运作——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内从“暴怒”切换成了“痛苦”。她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演技之精湛,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哎呦——”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昨晚着凉了师哥,肚子疼……”

      她偷偷抬起一只眼睛,从刘海底下观察谢川的反应。

      谢川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太熟悉这套把戏了。三年来,云舒用过的借口可以编成一本厚厚的册子——“肚子疼”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条,其次是“头疼”,再次是“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好”,偶尔还有“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练剑”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的版本。

      “这个理由你用了不下千遍了。”谢川面无表情地说,“快跟我走,去练剑。不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心我把你交给阿莹。”

      云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玲莹。暖玉谷的二师姐,谢川和云舒的师姐。如果说谢川是“嘴贱但心软”的类型,那玲莹就是“温柔但严格”的类型——而且是那种让你完全无法反抗的严格。她不骂你,不打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对你很失望”的温柔,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云舒把腰直起来了一点,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才不要,我比她厉害多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谢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用一种“你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的眼神看着云舒。

      “好了,就你这样天天偷懒,别说超过阿莹,就是要持平都够呛。”

      “用你管啊!”云舒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我可是天才!”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毛的小鸡仔。明明是一句理不直气也壮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仿佛“天才”这两个字不是一种评价,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利,不需要任何证据来支撑。

      谢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笑了。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可别过于懒散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虽说你年纪小师傅疼你,可下月就是百剑试炼,到时候可没人能帮你了。”

      百剑试炼。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云舒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了几分。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说“这有什么难的”。她把剑佩在腰间,回头看了谢川一眼,下巴依然扬着,但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现在就好好练,不给暖玉谷丢脸。”

      谢川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云舒的头顶,把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这才像我师妹。”

      云舒“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嘟着嘴开始梳头发。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桃木梳——也是师傅送的——一下一下地把炸开的头发梳顺。梳到打结的地方,她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但还是倔强地继续梳,不肯喊疼。

      谢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看着自家菜地里那棵歪脖子树终于开始往直里长的农夫,欣慰之余,又有点舍不得它长得太快。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暖玉谷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涧传来潺潺的水声。

      云舒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佩好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房间。

      “走!”她拍了拍谢川的肩膀,反倒走在了前面,“练剑去!”

      谢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显然是自己梳的,水平一如既往地堪忧——忍不住又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竹林,朝着练剑场的方向走去。

      暖玉谷的早晨,终于真正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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