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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禁地泣血,盲区死锁 没有宫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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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宫女的走动声,也没有太监的通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照不到太阳的阴冷霉味,以及那股他曾经在千香阁外闻到过的、极度苦涩又带着一丝腥甜的奇异药香。而且,这里的味道比那包劣质香料要浓郁百倍。
偏房的木门紧闭着,窗户上糊的高丽纸有些泛黄,左下角破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沈昭放慢了呼吸,脚尖先着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过去。他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砖墙,慢慢偏过头,将视线凑近了那个破洞。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没有生火盆,也没有点灯。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三足鼎。鼎下的炭火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幽暗红色。
太后姜沉璧就坐在药鼎旁的一个旧蒲团上。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素白里衣,布料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洗得发白。她的头发没有像往日坐在珠帘后那样梳成繁复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肩膀上。
沈昭的视线落在姜沉璧的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抽干。
她身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罐,里面装的正是那种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褐色药渣。
姜沉璧缓慢地抬起左手。她的手腕很细,静脉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呈现出清晰的青紫色。接着,她的右手从袖管里摸出了一把刀刃有些卷曲的铁匕首。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的锋刃压在了左手腕的静脉上。
手指用力,往下一拖。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隔着窗户纸清晰地传进了沈昭的耳朵里。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在指尖汇聚成水滴状。
“滴答……滴答……”
血珠落在沸腾的药鼎里。原本褐色的药汁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翻滚起一层诡异的红沫。血雾蒸腾而上,那股带着腥甜的浓郁镇痛香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顺着窗户缝隙往外溢出。
沈昭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贴在冰冷的墙砖上,但手心已经布满了一层冷汗。胃部那种熟悉的痉挛感再次袭来。
他以为千香阁的死账是萧无定用来敛财的手段,他以为那些被买通的黑市香料只是为了满足某种骄奢淫逸的癖好。他甚至想好了,等抓到这些把柄,就去跟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谈判。
但他看到了什么?
一国太后,在这个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冷寂后苑里,用自己的精血去熬煮一锅用来镇痛的香料。
这不是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也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游戏。这是一种超越了他所有常识认知的、血淋淋的自我献祭。谁需要用太后的血来镇压痛苦?这种香料最后到底送到了谁的手里?
恐惧,一种对于未知和极度不合理事物的本能恐惧,瞬间击碎了沈昭自以为是的心理防线。
他不想查了。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锅血药背后的真相。这皇宫根本不是什么金丝笼,这就是一个建在尸骨上的巨大绞肉机。
沈昭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左脚,想要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禁地。
就在他的鞋跟刚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探了出来。没有任何风声,也没有任何气息的预警。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沈昭的下半张脸。
那不是宫女柔软的手,指腹上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茧。手指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封死了沈昭所有的发声可能。
沈昭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肩膀猛地向后一撞。
后背撞上了一具柔软但却稳如磐石的身体。紧接着,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左肩锁骨处。一股霸道、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锁骨窝涌入他的经脉。沈昭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双腿一软,整个人只能依靠身后那人的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
裴提灯。
那种极淡的脂粉味混合着金属刀鞘的冷气,是她独有的标识。
她贴得极近,几乎是半抱着沈昭。她的动作没有任何作为下属的恭敬,只有物理层面上的绝对压制与禁锢。
裴提灯没有理会沈昭因为麻痹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微微偏过头,冰冷的目光透过窗户上的那个破洞,看向屋内正在滴血的姜沉璧。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棂,裴提灯用一种极其低沉、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开了口。
“娘娘,这深渊里的血,看一眼都是折寿的。”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风大,别凉了药。也别惊了不该惊的人。”
屋内。
姜沉璧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把沾血的铁匕首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她没有转头看向窗外,而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喉咙里压抑着剧烈的咳嗽声。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她的指缝渗了出来,滴在素白的里衣上,触目惊心。
裴提灯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手臂发力,半拖半抱地将完全无法反抗的沈昭拽进了旁边的假山阴影里。她的步法极快,每一次落脚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带着沈昭迅速远离了这片弥漫着血气的地方。
直到回了寝宫的后窗外,那股压制着沈昭经脉的内力才被撤去。
沈昭踉跄了一步,跌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里吸进去的全是冷风。他看着自己刚才被扣住的肩膀,那里虽然没有破皮,但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
裴提灯没有跟进屋。她静静地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低垂着眼睑,重新恢复了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温顺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强行将皇帝按在墙上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昭没有去质问她。他知道问不出结果。
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关节。这个包裹在绸缎和权力外衣下的世界,其真实的内核荒诞且血腥到了极致。那些死账,那些香料,那些割开静脉的匕首,组成了一个死死锁住他的囚笼。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不能每天面对这种随时可能把他扯进去的黑暗。
沈昭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连毛笔都没拿,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砂,在桌上的那份关于城外摘星楼工地进度的折子上画了个大圈。
明天,去工地。必须去那个充满泥土和汗水的地方透透气。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宫墙,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
沈昭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雕着龙纹的承尘,四周没有点灯,只有从窗花格子里透进来的一点惨白月光。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起伏得厉害。被褥紧紧裹在身上,里层的绸衣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黏腻地贴着脊背。
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偏房里阴暗的炭火,太后姜沉璧苍白的侧脸,以及那把卷刃匕首割开静脉时,鲜血滴入沸腾药鼎的细微声响。那股混合着极度苦涩与腥甜的奇异药香,似乎已经渗入了他的鼻腔,怎么都挥之不去。
沈昭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让他因噩梦而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到黄花梨木的圆桌旁,拿起青瓷茶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胃部微微抽搐。这皇宫不能待了。至少今天不能待在这里。那些被掩盖在权力外衣下的血肉献祭,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让他每多停留一刻都感到窒息。他必须找个借口出去,去一个能看到活人、能闻到泥土味的地方。
天色刚刚擦亮,沈昭换上了一身没有龙纹暗绣的青色常服。他推开寝宫沉重的朱红大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廊檐下,商挽真已经候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户部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沈昭出来,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捧着几本厚厚的蓝皮账册递了上来。
“陛下,这是摘星楼工地近三日的采办名录,须弥营造司那边催得紧,说是地基的物料要结账了。”商挽真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沈昭接过账册,随手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他的视线在其中一行停留了片刻。上面写着:购入废旧沉水木朽段一千根,用作地基垫料,单价三百两白银,合计三十万两。
三百两白银,在渊京城外够买下十亩良田。现在却用来买一根报废的烂木头。
沈昭的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商挽真。这个女人表面上端庄肃穆,但他眼角余光瞥见,她藏在宽大袖管里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拨弄着什么东西。那是她随身携带的纯金算盘,算珠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她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