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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豪掷万金,暗箭封喉 就在沈昭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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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昭试图收回手的那半秒钟里,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方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裴提灯甚至没有看一眼门外那些正有条不紊点火的黑衣死士。她的提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沈昭的腰带。那股力道极大,大到沈昭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她没有说半句废话,脚下猛地发力,带着沈昭向后方的楼梯退去。
在退步的同时,裴提灯的目光扫过正试图往角落里缩的季浮音。
上方一根已经被烧断了小半截的横梁在一阵牙酸的断裂声中坠落,带着大团的火星砸向两人原本站立的位置。裴提灯面容平静,她的脚跟在地上轻轻一捻,右脚突然踢向那根燃烧的断木。木头在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尾部拖拽着一条橘色的火线,笔直地砸向季浮音退避的路线。
季浮音的后背已经贴上了油腻的墙壁。
她看着那根飞来的断木,眼角的余光同时扫到了门外那些戴着无脸铁面具的黑衣人,以及裴提灯那看似随意却裹挟着恐怖内劲的一脚。在渊京的地下暗巷里混迹了这么多年,市井泥燕子的求生直觉在这一刻拉到了极限。
没有哪个大户人家的护卫会有这种悄无声息的杀气,也没有哪个帮派能调动这样规格的面具死士。那个常在茶馆说书人嘴里出现的词汇,突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皇权。
她顾不上肩膀上刚刚被门框撞出的淤青,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灰鼠,极其狼狈地向左侧的地板滚去。
“砰”的一声闷响。燃烧的断木砸在季浮音原本站立的地方,木屑夹杂着火星溅了她一身,烧焦了她道袍的下摆。
季浮音连滚带爬地扑向柜台下方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死角。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一块边缘有些松动的木地板,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翻折渗血。她用力一掀。
一股混合着馊水、腐烂菜叶和陈年淤泥的恶臭,瞬间冲散了周围的火油味。这是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排污暗道,平时用来倾倒千香阁里的秽物。
褚玉壶还僵立在原地,她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沓一万两的银票,眼睛盯着钉在脚边的那支淬毒黑箭,腿抖得像是筛糠。
“想死就站着!”季浮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一把扯住褚玉壶的脚踝,将她拖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洞。褚玉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手里的银票散落了几张,掉在正在蔓延的火舌边缘,瞬间卷曲变黑。她顾不上捡钱,连滚带爬地跟着季浮音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排污道。
浓稠的污水没过了她们的脚背,老鼠在黑暗中发出叽叽的叫声从她们手背上踩过。两人在烂泥中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将千香阁的火光与杀戮彻底抛在身后。
而在她们头顶上方,裴提灯已经带着沈昭退到了二楼的缓步台上。
底层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红木楼梯在高温下变形坍塌。裴提灯单臂环住沈昭,空出的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口中滑出半截短刃。刀背狠狠砸在二楼侧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上。木窗连同窗框被硬生生砸碎,木刺向外飞溅。
夜风从破洞中灌入。裴提灯带着沈昭跃出窗外。两人的身形在半空中短暂下坠,随后稳稳地落在了千香阁后方一条僻静巷子的青石板上。
身后的千香阁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沉重的屋顶在失去承重柱的支撑后向下塌陷,无数火星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般升腾到了半空。
夜枭卫的封锁线外围。
数十名穿着黑衣的面具死士并没有停留在原地确认火场里的尸体。带头的黑衣人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队伍瞬间分成五股,像散开的黑色水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渊京城错综复杂的暗巷之中。
城南三里外的一处破败土地庙。这里是泥燕子团伙平时伪造通关文牒的一个据点。
门外的两盏破灯笼还在风中摇晃。门板突然被一股大力向内踹开,生锈的门轴直接断裂。屋内几个还在熬夜刻假印章的地痞甚至没来得及抬起头,几道黑影已经夹带着冷风扑了进来。
没有盘问,没有宣读罪状。
黑铁长刀连鞘砸下。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骨折声,地痞们的膝盖被悉数砸碎。随后是粗暴的拖拽,他们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庙门,扔在泥泞的街道上。
类似的一幕在渊京城外城的四个不同角落同时发生。一箱箱伪造的路引被泼上火油烧毁,暗格里的零碎银两被弃之不顾。一夜之间,这群在渊京地下水道里靠着信息差讨生活的底层蝼蚁,被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连根拔起。凡是与“逃生路线”沾边的人,全部被就地打断双腿,扔出了城门外。
渊京城的夜风依旧有些凉。
沈昭站在距离千香阁两条街外的一个死胡同里。远处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发红,空气中飘浮着灰白色的纸灰和木炭燃烧后的余烬。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一口接一口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却依然压不住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痉挛感。
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刚刚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能够瞬间将人蒸发的暴力。
在此之前,他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国库里那些亏空的账单,哪怕是面对萧无定那张冷脸,他都觉得那只是一场需要用脑子去应付的政治游戏。他以为用钱就能砸开所有的秘密,买到所有他想要的退路。
但刚才那支钉在褚玉壶脚边的毒箭,和那些毫不犹豫浇下猛火油的死士,彻底击碎了他的盲目自信。那是不留活口、不需要解释的灭顶之灾。
他慢慢直起身子,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全是烟熏火燎的苦味。
沈昭的右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布包。
那是他在千香阁柜台上,被裴提灯拽走前的一瞬间,下意识抓在手里的一包劣质香料。原本是为了敷衍褚玉壶而买下的掩护物。
他把布包掏出来。因为距离火源太近,布包的边缘已经被烤得有些焦黑,摸上去有些发脆。
沈昭用指甲挑开系着布包的麻绳。里面是一堆褐色的木屑和切得不规整的药草根茎。
原本那股刺鼻的、让人头晕的劣质脂粉味,在经过刚才短暂的高温烘烤后,已经被挥发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从那些深层药渣里慢慢渗透出来的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
沈昭低头凑近,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在这个动作中停滞了半秒。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极度的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就像是某种干涸了很久的血迹重新被水化开。它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去闻,立刻就会被周围的烟灰味盖过去。
这绝对不是西域商人用来熏衣服的普通香料。
沈昭的视线盯着那些褐色的粉末。几个月前的一段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回放。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刚结束了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廷推,从偏殿走出来透气。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夹杂着落叶的腐味。就在那阵风里,他闻到过一丝一模一样的、苦涩且腥甜的冷香。
西边
,是太后姜沉璧居住的冷苑。
沈昭的下颌骨微微咬紧。他重新把布包系好,塞回袖子里。国库每年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巨额死账,买下的竟然是这种味道的东西。而这种味道,最后飘荡在了大渊皇宫最深处的禁地里。
这不是贪污。这是一个用金钱、火油和人命掩盖起来的巨大黑洞。
那晚的烟灰味似乎还在鼻腔里徘徊,即使换了三套常服,沈昭依然觉得衣服的纤维里藏着那种刺鼻的火油气。
距离千香阁化为灰烬已经过去了七天。
渊京城里的气氛没有因为那场大火有任何改变。折子上只报了一起走水事故,没有死伤数字,没有起火原因。那座曾经夜夜笙歌的木楼连同它地下的秘密,被官方的几笔淡墨彻底抹除。
沈昭以火场受惊、需要静养为借口,将寝宫外的明哨暗卫全都撤到了外院。
午后,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皇宫里的青砖地上没有影子。
沈昭推开寝宫侧面一扇平时用来通风的窄窗,翻身而出。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那些高耸的红墙,沿着夹道往西走。
越往西,周围的活物就越少。
原本应该定时清扫的宫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梧桐落叶。鞋底踩上去,枯叶碎裂的“咔嚓”声在两道高墙之间不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墙角的青苔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朱红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体。
这里是大渊皇宫的盲区,太后姜沉璧的寝宫后苑。
沈昭在距离后苑偏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