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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烧风月,废墟残香 千香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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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香阁内,那股从红木盒子里飘出的浓郁香气,与劣质脂粉味混合在一起,让本就空气不流通的大堂变得更加沉闷。
沈昭站在柜台前,目光越过那盒堆满褐色香木碎块的木匣,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关心这些香料的成色,更不在乎褚玉壶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的神秘感。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挖出隐藏在这些香料交易背后的巨额死账,找到萧无定洗钱的铁证。
周围的市井气息让他感到一丝烦躁。柜台后面那个算盘上掉了一颗算珠,账本边缘翻卷着油污,褚玉壶虽然用浓重的妆容掩盖着,但手指缝里依然残留着常年抓取药材留下的暗色痕迹。这一切都太底层、太琐碎了。
沈昭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试探和推销上。
他直接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摸到了那叠从皇家内帑里顺出来的银票。他的手指捏住厚厚的一沓纸张边缘,手腕发力,猛地向外一抽。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砸在满是刻痕的柜台上。厚厚一叠印着大通钱庄红色朱砂印泥的大额银票,被沈昭直接按在了那盒所谓的“吞金源头”旁边。
“这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秘密。”沈昭的手指压在银票最上方,目光平静地盯着褚玉壶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如果有,那只是钱不够。这里是一万两,买下你这阁里所有的香料,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个‘源头’。现在,清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阔绰与理所当然。这种直接用钱砸人的举动,是他用来掩盖自己对这个陌生黑市本能防备的手段。只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把对方的思维用金钱砸晕,他就不会处于被动。
褚玉壶的呼吸在银票拍在桌上的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最上面那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上。她的手指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指尖微微颤抖着抚摸过银票边缘的防伪水印,感受着官府特制桑皮纸那种粗糙而坚韧的质地。那鲜红的官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病态的诱惑力。
一万两。她在这条暗巷里干了十年,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的样子。
贪婪瞬间压倒了她对裴提灯那半截刀锋的恐惧。褚玉壶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她一把将那一叠银票扫进自己的怀里,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点算。为了让这笔飞来横财显得合理,她立刻转身,动作麻利地从后面的架子上扯下几个粗布麻袋。
“大主顾!您真是大主顾!”褚玉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这就给您打包,所有的好货都给您装上!”
她飞快地将柜台上的香木碎块扫进麻袋,动作大得扬起了一阵灰尘。在抓取底层几个药罐里的香料时,她眼珠一转,为了凑足分量,悄悄将角落里一包用来垫底的、带有微弱异味的特殊药渣也混进了麻袋里。那味道很淡,被浓烈的脂粉味一冲,几乎无法察觉。
而在柜台侧面,季浮音的身体已经完全紧绷。
她没有去看那一万两银票。作为底层讨生活的泥燕子,她的市井本能远比褚玉壶要敏锐。她清楚地知道,一个随手能砸出一万两现银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少爷。再加上站在沈昭身后那个气场恐怖得像地狱恶鬼一样的提灯女官,季浮音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了。钱给得太痛快,痛快得像是在买命。
季浮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她的脚后跟避开了那些容易发出吱呀声的松动木板,一点一点地朝着柜台边缘和后院连接的门帘处挪动。她只想离这个拿着一万两银票的煞星越远越好。
沈昭的手指离开柜台,他趁着褚玉壶正把最后一个药罐里的残渣倒进麻袋、警惕性降到最低的瞬间,突然开口发难。
“钱你收了,货也装了。”沈昭的语速突然加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问,“现在告诉我,每逢初一十五,从内城拨出来的那笔几万两的死账,买主到底是谁?”
褚玉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只装着药渣的布袋停在半空中。
她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惊恐。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昭。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直接触及了千香阁最深、最致命的底线。
“您……您在说什么?”褚玉壶干笑了一声,试图装傻,“什么初一十五的死账,我们这儿做的是小本买卖……”
“一万两已经够买你十条命了。”沈昭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锁定褚玉壶的眼睛,“别跟我装傻。那些标着‘西域奇香’的账单最后全落进了你的口袋。那么大一笔钱,你这里根本吞不下。是谁在借你的手走账?说出名字,这一万两就是你的。”
在重金的诱惑和沈昭步步紧逼的施压下,褚玉壶的心理防线开始剧烈动摇。她看着怀里的银票,又看了看沈昭冷峻的脸,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
“那……那根本不是什么香料……”褚玉壶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是西域运来的镇痛秘药……买主……买主是……”
“咻——”
一声极其凄厉的破空锐鸣,突兀地切断了褚玉壶的话音。
那是精钢箭簇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人的耳膜。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千香阁侧面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木窗被硬生生撞碎,木刺混合着碎纸屑在空中炸开。
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
“笃!”
一支尾羽纯黑的铁箭,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狠狠钉穿了褚玉壶脚边的木地板。箭身没入木板寸许,黑色的尾羽还在空气中发出高频的嗡鸣和剧烈的颤动。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幽冷气味,顺着箭簇上幽绿色的光泽弥漫开来。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沈昭的手指距离那支箭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钉入木板时传来的细微震动。他没有喊叫,只是瞳孔在瞬间收缩。那种突如其来的暴力,直接撕碎了他刚刚用金钱建立起来的短暂掌控感。
褚玉壶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呆呆地看着那支颤动的毒箭,脸上的脂粉在这一刻显得惨白如纸。她终于明白,自己刚刚摸到的不是一万两白银,而是催命的阎王帖。
“砰!砰!砰!”
还没等阁内的人做出更多反应,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千香阁的大门被人在外面用重物狠狠顶死。紧接着是密集的锤击声,一根根粗大的铁钉被毫不留情地钉进门框和窗户的缝隙里。黑色的封锁线在眨眼间将这座木制楼阁彻底钉成了一具巨大的棺材。
沈昭转过头,透过窗户被撞碎的那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十几个穿着纯黑制服、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铁面具的人,正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建筑。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警告的口令,甚至连呼吸声都极其轻微。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精准地执行着彻底抹杀的指令。
那是夜枭卫。是大渊朝最恐怖的特务武装。
沈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支属于萧无定的私人死士。他以前只在金銮殿上看到过他们安静地站在阴影里,而现在,他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毫无转圜余地、不需要任何审判程序的纯粹暴力。
他们根本不在乎里面的人是谁,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清除一切触碰到那个“秘密”的泄密者。
“滴答……滴答……”
一阵液体滴落的声音顺着门缝和墙根的缝隙传了进来。
一股刺鼻的、带着浓烈油脂腥味的气息开始在阁内迅速蔓延。那是军中用来焚毁粮草的猛火油。
外面的夜枭卫正在毫不废话地将一桶接一桶的火油倒在千香阁的木制承重柱和墙根上。他们显然没有打算冲进来抓人,他们的计划简单而绝顶残酷——将这座楼、里面的人,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账本,一并化为灰烬。
“呼啦——”
窗外亮起了一连串橘红色的火光。火把被点燃的噼啪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刺耳。
沈昭看着那即将被扔向火油的火把,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本以为用钱就能买断贪腐的铁证,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脚,竟然踢到了一个即使调动军队也要就地灭口的恐怖禁忌。
窗外那连串橘红色的火光亮起的瞬间,空气中猛火油的刺鼻腥味达到了顶峰。
火把带着风声被掷向千香阁浸满油污的承重柱。木材与油脂接触的刹那,并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呼啦”一声极其短促的闷音。火焰沿着墙根迅速攀爬,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舔舐着干燥的木板。暗黄色的火光瞬间将整个底层大堂映照得明暗不定。
沈昭的手还悬停在那盒劣质香料的上方,他能感觉到四周的温度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直线上升。木质楼梯的扶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浓烟顺着地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原本混合着脂粉与药材味道的空气,迅速被焦糊味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