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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香风月,刀锋争宠 沈昭退到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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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退到茶铺屋檐的阴影下方,避开刺眼的阳光,将那张粗制滥造的羊皮卷重新卷起。绘制地图用的劣质红砂有些受潮,颗粒从羊皮纸上剥落,沾在他的指肚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粉末,视线却没有焦距。“千香阁”三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脑海中某段被尘封的记忆锁孔里。
那些画面并不遥远。在皇家藏书阁里,那些用来垫桌角、布满灰尘的内库账本,上面的每一笔数字他都翻看过。作为一个一心想要败光国运的现代人,他对大渊朝的财务赤字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度。
他记得很清楚,在过去五年的账目中,每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内库必然会有一笔雷打不动的巨额支出。数万两白银,名目写得极其敷衍——“特供西域奇香”。而这笔钱最终流向的接收方,正是这个听起来充满了廉价脂粉味的“千香阁”。
沈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站在原地理着其中的逻辑:萧无定那个把控朝纲的摄政王,平日里穿着素色的玄衣,连马车都不镶金边,活像个苦行僧。这样一个人,每个月却要花几万两银子买香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这是一个洗钱的窟窿。萧无定利用权柄,把国库的钱以买香的名义套出来,转移到地下黑市,变成了他自己用来培植死士、收买敌国将领的私房钱。
沈昭觉得自己的思路异常清晰。只要他今天顺着这条暗道摸进千香阁,拿到他们和内库交易的实底账本,他就等于捏住了萧无定贪腐的命门。到时候,他大可以把账本往萧无定的桌子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拿退位诏书和一马车的金银来换。这种抓把柄谈判的戏码,远比他在朝堂上装疯卖傻要直接有效得多。
“别愣着了。”沈昭将羊皮卷塞进袖口,拍了拍手上的红砂,“带路,现在就去这个千香阁。”
季浮音此刻正死死把那几张五百两的银票按在胸口。她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到沈昭的催促,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转身向胡同深处走去。
从外城街道通往暗巷的道路,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坡。阳光在这里被两侧违章搭建的木制雨棚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地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昨夜的积水混杂着烂菜叶和不明物体的泔水,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季浮音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迈得很僵硬,两条腿像是两根生锈的木棍。她尽力避开地上的水坑,但还是有几滴泥水溅在了她破旧的道袍下摆上。
她不敢回头。从刚才接住银票的那一刻起,那股压在后颈上的冰冷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提着灯笼的女官正在跟着。
裴提灯走在沈昭的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泥泞的暗巷对她来说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碍。她的布鞋踩在污泥上,没有发出任何黏腻的声响,甚至连泥点都没有溅起半分。她的视线越过沈昭的肩膀,平淡地落在季浮音的后颈骨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该从哪一节颈椎下刀的专注。
巷子里偶尔会路过几个挑着担子的苦力,或者蹲在墙根抓虱子的乞丐。一个卖劣质熟肉的商贩正把一盆带着血丝的脏水泼进水沟里,浑浊的水流刚好漫过沈昭的靴子边缘。沈昭皱了皱眉,向旁边让了半步,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向导和身后的侍女之间那张拉满的弓弦。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前面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三层高的木制楼阁挤在两面高墙之间,连个正经的牌匾都没有,只在门檐下挂着两串掉色的红灯笼。
还未走近,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玫瑰和某种发甜的草木气味便扑面而来,硬生生盖过了巷子里的酸臭味。
沈昭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这座建筑。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在为一个铜板的差价拍着桌子争吵。柜台后面摆着一整面墙的药屉子和香料罐,看起来更像是个杂货铺,而不是什么吞金的销金窟。
“就是这儿。”季浮音咽了口唾沫,停在门槛外,声音干涩。
沈昭没有犹豫,迈步跨进了门槛。
他们刚一进门,柜台后正在用指甲剔牙的褚玉壶便抬起了头。作为千香阁的老板娘,她在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看人的眼光毒辣。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沈昭的靴子上——那是用内造的云锦缝制的边缘,虽然沾了泥水,但不妨碍针脚的细密。接着是沈昭腰间挂着的那块不起眼的玉佩,没有流苏,就是一块纯粹的羊脂白玉。
一头肥羊,而且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那种。
褚玉壶立刻吐掉嘴里的茶叶梗,换上了一副浓艳的笑脸。她扭动着腰肢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上的布料摩擦着,带起一阵更浓郁的甜腻脂粉香。
“哎哟喂,这位爷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咱们千香阁吧?”褚玉壶刻意凑近了些,距离沈昭不到两尺。她的目光在沈昭身上扫了一圈,随后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季浮音,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轻蔑,“季半仙带您来的?看来爷是想找条生路。”
沈昭被那股浓烈的脂粉味熏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但他没有退步。
褚玉壶见状,笑得更深了。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神秘感的腔调说道:“这位爷,既然您找到了这儿,那就说明您是个明白人。我们千香阁出去的道,那是从地下走的。这条道连阎王爷都找不着,就算是当今陛下派人来查……哦不,看少爷您这身段,定是惹了哪路神仙。您说,这条命值多少钱?”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先把水搅浑,把风险吹上天,然后狠狠宰上一笔。
沈昭听到“当今陛下派人来查”这句话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官府查不到。这五个字完美印证了他的推测。这里绝对是萧无定用来躲避三司会审、秘密转移国库资金的地下漏斗。
“五千两,保您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褚玉壶比出五根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
沈昭对五千两这个数字毫无概念,这对他来说只是账本上的一根头发丝。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八仙桌边缘,语气随意地反问:“五千两?你们千香阁的胃口就这么点?我听说,你们每个月可是能吞下几万两的大单子,怎么,那种‘大买主’也是走这条道出去的?”
褚玉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富家公子哥会突然问出这种话。黑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这人上来就打听大单子,这是坏了规矩。
一旁的季浮音看到褚玉壶那副要吃独食的架势,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如果这单生意全被千香阁吞了,她这个带路的中人连个铜板的抽成都拿不到。求生的本能暂时被贪婪压过了一头。
她快步走上前,半个身子挤进沈昭和褚玉壶中间,借着动作,她的脚尖故意在桌腿上狠狠踢了一下。
桌面上一个黄铜香炉被震得倾斜,“当啷”一声翻倒在桌面上。灰白色的香灰立刻撒了出来,弄脏了桌面,也打断了褚玉壶的话。
“老板娘,做生意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季浮音梗着脖子,瞪着褚玉壶,“这位老板可是我先领进门的。”
褚玉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常年在黑市混迹,哪里受得了一个底层倒票掮客的挤兑。她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骂人,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一直安静地站在沈昭侧后方的裴提灯,动了。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抬起,拇指按在了腰间那把并不起眼的短刀护手上。
指腹发力。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锐响在喧闹的底层大堂里响起。
半截冷厉的刀锋被推出了刀鞘。没有任何华丽的光芒,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冰冷气息,瞬间从那半截刀锋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降温。
季浮音只觉得刚才还因为争吵而有些发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那些冷汗被空气一吹,冻得她浑身的汗毛倒竖。她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刚到嘴边的半句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褚玉壶也是浑身一僵。她在这个行当里见过不少亡命徒,但那些人的杀气都是张扬的、外放的。而眼前这个穿着宫装的婢女,她的杀意却像是一潭死水,平静、粘稠,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拖进水底溺死。
裴提灯面无表情,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她们两人身上多做停留。她只是用那半截出鞘的冷刃,横在褚玉壶和沈昭之间那不到两尺的空隙里,用行动划出了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死线。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原本还在为铜板争吵的短打汉子,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嘴,低着头匆匆结账,连找零都不要就溜出了大门。
而在千香阁外面的街道拐角处,一个一直蹲在墙角假装打盹的乞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千香阁的大门,脏兮兮的手指在破碗边缘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对街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立刻收起了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竹哨,塞进嘴里。没有发出任何活人能听见的声音,但一阵超出常人听觉的特殊频率已经顺着空气的震动,直奔内城摄政王府的方向而去。
大网,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收紧。
阁内,褚玉壶咽了一口极为艰难的唾沫。那半截刀刃上的寒气顺着她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她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不是什么背着家里跑出来玩的富家少爷,这是能让这种级别的杀手做护卫的权贵。
她迫于那股几乎凝结成霜的杀气,艰难地改变了原本想要敲诈套路。她退后了半步,绕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沉重的红木盒子。
“少爷既然……既然看不上那些零碎的道道。”褚玉壶的手指还有些发抖,她强作镇定地掀开盒盖,一股比之前更加奇特、带着一丝苦药味的浓香飘了出来,“那您来看看这个。这才是咱们千香阁,真正能吞下金山银海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