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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死锁深宫,业火初劫 那几条被摄 ...

  •   那几条被摄政王查抄的街巷、被夜枭卫调走的荆别鹤、还有十里亭外莫名断裂的资金链……所有的线索在顾寒檠脑海中拼凑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杀人诛心!皇帝这是在用这笔从世家身上生生剜下来的肉,当众甩在他这个世家领袖的脸上!

      如果不接,就是抗旨,夜枭卫的刀立刻就会落到顾府的门槛上;如果接了,琅琊顾氏在天下清流眼中的脊梁骨,就彻底断了。那些在背后支持他的门阀会认为他已经向皇权妥协,甚至独吞了利益。

      “老臣……”顾寒檠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缓缓伸出双手,举过头顶。那双写过无数锦绣文章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打着摆子,“叩谢……陛下天恩。”

      接到这句谢恩,旁边几个早已被吓破胆的官员立刻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高声呼喊起来:“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此等不费一兵一卒便充盈国库的千古神计,实乃大渊之福!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仿佛是某种传染病蔓延,满朝文武纷纷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沈昭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忠臣”。他听着那些将他瞎折腾的乱命吹捧为“千古神计”的颂词,只觉得一阵荒谬的耳鸣。

      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本想用限价令逼得民不聊生,结果不仅国库满了,连最难对付的世家头子现在都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赏赐浑身发抖。

      皇权,就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笼,将他死死地锁在了这个位置上。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破坏,最后结出的果实,总是会化作加固笼子的铁条。

      沈昭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场面话,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冷硬的字眼:“退朝。”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气中甩出一声沉闷的裂帛音,头也不回地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回到寝宫后,沈昭屏退了所有人。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光线昏暗。他走到御案前,没有去看桌上堆积的奏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御案左前方的那个桌角。

      那里垫着一本沾满灰尘的破旧古籍。书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封皮也破损了大半。这本来是他在皇家藏书阁角落里随手翻出来,用来垫平这张略显倾斜的紫檀木桌子的废料。

      沈昭木然地盯着那本破书,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边缘来回抠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也不自知。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命运轨道的无力感。

      寝宫门外,寒风在朱红色的廊柱间穿梭。

      裴提灯静静地贴在门外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女官服饰,手里提着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八角琉璃灯。

      隔着雕花的门扇,她能清晰地听到沈昭略显粗重和紊乱的呼吸声。那声音里透着的挫败与低落,像是一把细小的锉刀,一点一点地刮擦着她的耳膜。

      裴提灯的眼帘微垂,视线扫过廊道尽头。两名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正提着水桶,脚步声稍微重了一点。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冷冷地锁定在两人身上。那是一种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凝视,就像是看着两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下一息,暗处闪出两道黑影,那是潜伏的夜枭卫暗桩。黑影的手指准确地切在两名小太监的后颈上,连半点挣扎的声音都没有发出,两人便软绵绵地倒下,被悄无声息地拖进了旁边的假山深处。

      裴提灯重新将视线收回,隔着门缝,痴迷地注视着沈昭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她左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灯柄上冰冷的铜饰。只要是让陛下感到烦忧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这宫里的风,她都会一点点、一点点地全部绞碎。陛下只需要安稳地待在她的视线里,这就足够了。

      同一时刻,渊京城另一端,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厚重的断龙石门早已缓缓降下,将这片深入地下十丈的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玄武岩,没有一丝缝隙。

      十二月初一。

      萧无定静静地站在密室中央的一个圆形石台上。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古老阵纹。

      他挥了挥手,站在周围的八名铁甲死士立刻单膝跪地,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密室边缘的黑暗甬道中。

      密室中央只剩下一个青铜三足鼎。萧无定走到鼎前,从一个精致的玉盒中捻起一小撮呈现出暗红色的粉末。这是琉璃镇痛香,每年初一十五,大渊国库账本上那笔不知去向的巨额死账,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采购这种极其稀有的西域秘药。

      粉末落入鼎中燃烧的炭火上,没有明火,只是迅速升腾起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奇异辛香味的青烟。

      萧无定缓缓脱下上半身的玄色蟒袍,将它随意地丢在地上。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旧疤。

      他走到石台正中央,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漏水滴下第三十滴的时候,密室里的空气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扭曲。

      没有火光,没有高温,但萧无定的身体却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呃……”

      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声响起。萧无定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石台上,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一种骇人的惨白色。

      天道业火,无形无相,专灼灵魂。

      这是逆转时空、强行替人承接死劫所必须付出的因果代价。随着大渊国运在这几天里诡异地回升凝实,这次反噬的业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

      萧无定感觉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里都像是有滚烫的铁水在奔流,每一寸骨骼都在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碾碎又重组。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

      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甚至来不及滴落,就被那股无形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缕白气。密室里浓烈的琉璃香气,渐渐压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皮肉焦糊的隐晦气味。

      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涨潮的海水,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萧无定猛地咬住下唇。犬齿直接刺穿了毫无血色的嘴唇,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吧嗒”一声,砸在阵纹的凹槽里。

      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凌迟中,他的脑海里没有出现权力的巅峰,也没有北燕的铁骑。在一片被业火灼烧得扭曲的意识深处,他只看到了前世那座火光冲天的皇宫。看到了那个被他逼上绝路的年轻帝王,以及在那份退位诏书夹层里,唯一留下的那本残破的古籍。

      “这点痛……”萧无定的牙缝里挤出含混不清的碎语,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比不得他前世万分之一。”

      整整一个时辰。

      当香鼎里的琉璃香彻底燃尽,化作一滩灰白色的粉末时,密室里那种扭曲的空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萧无定依旧保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底下,已经积聚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汗水与血迹的混合物。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腰。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动作僵硬地披在身上。那双原本深邃冷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像是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修罗。

      反噬还未完全褪去,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但他却没有按照惯例在密室中休养。

      萧无定站直了身体,强行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真气,压下双腿的颤抖。他转过身,步履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走出了密室,隐入了渊京城浓稠的暗夜之中。

      他行走的方向,是皇宫。

      入夜后的渊京城,风变得更加凌厉,刮过皇宫高耸的飞檐,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异声响。

      寝宫内,沈昭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厚重的明黄色被褥盖在身上,却给不了一丝安全感。他闭着眼睛,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快速地转动,呼吸也没有陷入深睡眠时应有的平稳。

      白日里朝堂上那些官员狂热的脸庞,以及顾寒檠抖如筛糠的双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烁。每闪过一次,他对萧无定那深不可测、足以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力手段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他睡不着。

      寝宫门外三丈远的连廊下,裴提灯犹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站立在阴影中。

      突然,她的鼻翼极为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夜风中,原本只有草木枯败和属于皇宫的冷檀香味。但在这一息之间,风里多了一丝极度危险的味道。那是一种类似于皮肉被瞬间烤焦,又混合着浓烈琉璃香的怪异气味,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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