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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修罗降临,破书之谜 裴提灯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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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提灯那双原本温和如水的眸子,在瞬间凝结成冰。她的右手拇指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腰间短刀的护手,指腹微微发力,“咔”的一声轻响,雪亮的刀刃被推出了半寸。
潜影缚灵术的杀气,顺着这半寸刀锋,无声无息地向四周的阴暗角落蔓延。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就在寝宫正门前方十步远的空地上,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萧无定的身影,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夜,凭空浮现了出来。
他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半侧着身子。借着廊檐下微弱的灯笼光晕,裴提灯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犹如修罗般猩红的眼眸,以及他下巴上还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一股几乎要将周围空气抽干的恐怖杀气,正从萧无定身上
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那是刚刚经历过天道业火反噬后,无法完全收敛的残余疯狂。
裴提灯的眼底杀机顿生。不管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是别的什么怪物,只要带着如此浓烈的杀意靠近沈昭的寝宫,就必须死。
她脚尖点地,脚踝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正欲拔刀暴起。
就在这一刻,萧无定微微偏过了头。
他的目光,平淡、冰冷、漠然地扫过了隐藏在阴影中的裴提灯。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但当那道目光落在裴提灯身上时,属于掌命阶十二级的绝对位格,混杂着天道业火的毁灭气息,瞬间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碾压场域。
裴提灯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封进了一块瞬间凝固的生铁里。
她维持着拔刀的姿势,右脚甚至已经离开了地面寸许。但她却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哪怕一丝一毫。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比水银还要沉重百倍的物质,死死地压迫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咯咔……咯咔……”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那是裴提灯全身骨骼在恐怖的重压下发出的呻吟。她的肺部被压瘪,连呼吸都被完全剥夺。脖颈处的血管如同青色的蚯蚓般凸起,里面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停止了流动。
执棋阶的绝命暗卫,在这个拖着重伤之躯的男人面前,连出刀的资格都没有。
寝宫内,龙榻上的沈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死寂的深夜里,裴提灯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缓、却绝不属于宫内太监的靴底摩擦木地板的声音,正从寝宫外室向内室逼近。
沈昭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地猛跳了一下,随后便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那股透过门缝渗进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烧焦味,清晰无误地钻进他的鼻腔。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那是在金銮殿上,萧无定斩下梅知寒头颅时,身上散发出的修罗杀气。
摄政王来了。
白天刚刚查抄了世家的资产,晚上就带着一身杀气潜入寝宫。沈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逼宫失败,萧无定彻底失去了耐心,准备亲自动手灭口了。
沈昭的手指死死地攥住明黄色锦被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刺入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他像一只遇到了天敌的食草动物,本能地选择了装睡。
他紧紧闭着眼睛,憋着气,胸腔因为极度缺氧而开始产生一种撕裂般的闷痛感。他的耳朵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个微小声音,在深深的恐惧中,等待着那冰冷的刀锋切开自己喉咙的瞬间。
靴底摩擦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龙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昭的背脊上已经覆满了一层冷汗,里衣死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沈昭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这诡异的变化。那声音不是拔刀,而是有人正在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萧无定站在御案前,根本没有去看那张宽大的龙榻。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御案左前方的那个桌角上。在那里,静静地垫着一本沾满灰尘的破旧古籍。
此时的萧无定,脸上的冰冷和残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能够单手掐断敌国大将脖颈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缓地弯下腰,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一次弯曲关节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伸出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探入桌脚下。没有动用任何内力,他就像是一个凡人,甚至因为手抖,指腹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蹭破了皮。
“沙……”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本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破书被他一点点抽了出来。灰尘簌簌地落在他的玄色袖口上。
萧无定直起身,双手捧着那本甚至称不上完整的废料。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猩红的眼眸。他将那本沾满灰尘的书页,无比轻柔地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蹭了蹭,随后,像对待这世间最稀世的珍宝一般,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紧紧地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臣……”萧无定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到极点的气音,“终于找到你了。”
完成了这一切,萧无定没有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之中。靴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寝宫门外,那股重若万钧的位格压制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咳……呼——”
裴提灯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短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她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看向黑暗深处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抑制的战栗。
内室里,沈昭又足足装死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他确信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已经彻底离开,周围只能听到风吹窗棂的声音时,他才敢缓慢地、僵硬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都是冰凉的汗水。
借着透过窗纱的微弱月光,沈昭惊魂未定地将目光投向了三步外的御案。
由于失去了一角的支撑,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正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小的倾斜。原本垫在那里的破书,不翼而飞。
沈昭呆呆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角,脑海中一阵嗡鸣。
摄政王深夜潜入寝宫,满身修罗杀气,拥有随时捏死他的能力,却没有拔刀,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冒着被禁军发现的风险,仅仅只是为了偷走一本被用来垫桌角的、沾满灰尘的破书?
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白天在金銮殿上对摄政王残暴手段的恐惧,此刻全被一种荒谬的错乱感所取代。那本书有什么特殊的?他为什么要偷?
一个巨大的疑云,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在他心中疯狂生长。对萧无定那张残暴伪装的面具,沈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动摇。
紫檀木御案失去了一角的支撑,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前倾斜。
沈昭保持着拥被坐立的姿势,背脊抵着冰冷的床柱。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空荡荡的桌角上,直到窗花纸上的颜色从墨黑一点点转为灰白。整整半夜,他没有挪动过半分。冷汗浸透了里衣,又在夜风中被吹干,布料粗糙地贴在背部皮肤上,带走了一层又一层体温。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起酸痛,尤其是后颈与大腿内侧,只要稍微一放松,就会产生痉挛般的抽搐。沈昭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那本书没了。
萧无定半夜潜入寝宫,没有拔剑,没有逼问,顶着那一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血腥与焦糊味,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把那本用来垫桌角的破书贴在心口带走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死寂的寝宫内显得格外刺耳。
裴提灯跨过门槛。她手里端着一只盛满温水的黄铜盆,脚步极轻,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她走到木盆架前,将铜盆放下,底座与木架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转身的瞬间,裴提灯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龙榻。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息。
沈昭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最关键的是,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与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藏着明显的惊惧与防备。
裴提灯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犹豫,她的右手瞬间滑向腰间。“咔”的一声轻响,短刀的护手被拇指顶开半寸,一抹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晨光中闪过。
她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而是压低了重心,左脚向前横跨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一寸一寸地刮过寝宫内的每一处阴影——床底的缝隙、层层叠叠的帷幔后方、甚至头顶粗壮的房梁。潜影缚灵术的内劲顺着经脉流转,让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她在找那个让主子露出这种表情的威胁源。
沈昭看着裴提灯如临大敌的模样,脑海中的思绪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
昨晚那残暴的位格压制,绝对不是做梦。如果萧无定要杀他,一根手指就足够了。可是对方没有。那本破书到底是什么?值得堂堂摄政王冒着惊动禁军的风险,深夜如毛贼般潜入?这与萧无定在金銮殿上枭首大臣的残暴形象,产生了一道极其违和的裂缝。
他不能让裴提灯继续查下去。如果裴提灯发现昨夜有人潜入,势必会引来夜枭卫的大面积搜查。若是让萧无定知道自己昨晚其实是醒着的,并且看到了他那副近乎病态的珍视模样,自己还能活吗?
“别找了。”
沈昭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显得沙哑。他掀开明黄色的锦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裴提灯握刀的手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沈昭。
“陛下……”
“朕昨夜做了个恶梦。”沈昭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神色,他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浸入温水中,试图借此掩盖手指的微颤,“几只老鼠在梁上跑了一宿,吵得朕头疼。更衣,准备上朝。”
裴提灯盯着沈昭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拇指缓缓收力,刀刃无声地滑回鞘中。她垂下眼帘,拿过架子上的干巾布,走到沈昭身边:“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将这宫里的老鼠,一只一只都清理干净。”
大渊历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初二。
金銮殿内的地砖比往日更冷了几分。几名年纪稍大的老臣站在班列中,悄悄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试图缓解膝盖的酸痛。大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工部左侍郎跪在丹陛之下,手里捧着一份沾了些许泥水的折子,声音发紧:“陛下,江南急报。连日暴雨,太湖沿岸五处堤坝决口,松江、苏州四县受灾。农田被毁数万亩……”
他咽了一口唾沫,大殿内只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若是往年,地方上还能自行筹措粮食赈灾。可……可因陛下此前颁布的限价令,市面上的商铺不敢降价抛售,加上前些日子金鳞钱庄的事,如今江南的现银流通彻底断绝。市面上虽然标着斗米三十文,但根本买不到一粒米。黑市里的粮价,已经私下涨到了斗米八百文。百姓无处买粮,只能剥树皮充饥。”
侍郎以额触地:“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拨赈灾款三百万两,并下旨调拨太常仓的存粮南下,否则不出半月,必生民变啊!”
死寂。
沈昭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金丝楠木的扶手。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下方那名侍郎身上,而是越过群臣的头顶,看着大殿门口那块灰白色的天空。袖口下的左手,拇指指甲正死死掐着食指的关节。
如果不拨钱,江南就会因为没饭吃而造反。只要有人造反,大渊就会乱,他就能找借口跑路。这是他脑子里最直观的逻辑。况且,他现在心里全是对昨晚那本破书的疑云与恐惧,他迫切需要用一种更荒唐的举动,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也顺便试探一下这满朝文武的底线。
左前方的红漆柱子旁,起居郎晏知秋正跪坐在小案后。
殿内没有生炭盆,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听到江南的惨状,她的呼吸微微发急,目光越过砚台,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漫不经心的身影。
研墨的动作因为内心的愤怒而失去了控制,“吧嗒”一声,一滴浓黑的墨汁溅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她看到沈昭连看都不看那份急报一眼,只是无聊地敲着椅子。
晏知秋咬住下唇,牙齿在唇瓣上压出一道发白的印记。她握紧毛笔,由于用力过猛,笔管在指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木质形变声。狼毫笔尖重重按下,因为受力不均,笔尖在宣纸上分叉,拖出一道刺目的残墨。
“帝骄奢,闻江南水患灾民易子,视若无物。坐姿散漫,无君王之相……”
墨迹未干,便已渗入纸背。
“三百万两?”
沈昭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下方那群低着头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区区三百万两,也值当尔等在大清早跑来朕面前哭丧?”
下方的工部侍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
沈昭伸手扯了扯有些紧绷的领口,语气中带着刻意放大的嚣张与不屑:“朕听说,因为那限价令,前些日子查抄了不少违禁的商铺,国库现在的账面上,银子可是翻了倍的。”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群臣:“既然国库里有钱,那自然要花在刀刃上。传旨,给须弥营造司再追加三百万两白银的预算。摘星楼建得太慢了,地基还没打牢,朕什么时候才能上去看风景?这笔钱,一分都不许少,马上拨过去!”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御史的象牙笏板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青石砖上,声音清脆得吓人。几名清流老臣浑身发抖,胡须跟着嘴唇一起哆嗦,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沈昭站在御案后,目光紧紧盯着那几个老臣。
来吧。
他在心里催促着。跳出来骂我。骂我不知民间疾苦,骂我是千古昏君。只要有人带头死谏,把事情闹大,这乱子就彻底收不住了。
大殿外,一阵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吹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晃。群臣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所有人都低着头,那本该沸腾的怒火,却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被某种更加深沉的恐惧死死地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