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经济反杀,朝堂迪化 五天后,皇 ...
-
五天后,皇宫深处。
一本厚重的红头奏折被双手托举着,越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停在玉阶之下。
户部侍郎跪伏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自抑的狂热:“……市面现银紧缺,世家豪族为求自保,纷纷折价抛售田产与囤积的商铺。汇通银号等商行大量吃进,商税清缴异常顺利。陛下,仅这五日,户部入账的商税与契税,比往年半年的总和还要翻出一倍有余!”
沈昭坐在御案后,手指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金漆。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指甲刮过金漆,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他盯着那名满脸通红的官员,又看了一眼那本用朱砂红笔写满了翻倍数字的奏折,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为了败坏经济、摧毁市场流通而下达的限价乱命,结果是逼着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世家大出血,把国库给填满了?
沈昭的后槽牙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荒唐”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能发作,绝对不能露出哪怕一丝错愕的破绽。
他缓慢地换了个坐姿,左手抬起,单手扶住额头,用大拇指遮住跳动的太阳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退下吧。”那副姿态,落在这帮狂热的官员眼里,像极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深不可测。
同一时间的摄政王府。
萧无定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夜枭卫呈送的卷宗。他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层绷带,偶尔会微不可察地痉挛一下。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城防营校尉荆别鹤在几天前,曾于街头看破梅知寒的逃亡踪迹,却选择了冷眼放行。
萧无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提起朱砂笔,在卷宗的末尾,重重地批了一个“免”字。
画面切回五天前那条逼仄的暗巷。
夜枭卫的雁翎刀已经贴上了荆别鹤的脖颈,冰冷的刀锋割破了最表层的皮肤,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荆别鹤握刀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
就在刀刃即将切开气管的瞬间,巷子口的高墙上,一名传令的夜枭卫校尉打了一个短促的手势。
贴在荆别鹤脖子上的刀瞬间停住。下一息,三把雁翎刀同时入鞘,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名夜枭卫一拥而上。荆别鹤没有反抗。他身上的粗糙甲胄被三两下剥除扔在地上,沉重的粗麻绳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肩膀。
巷子外,一辆由两匹驽马拉着的木制囚车已经等在那里。木栅栏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污垢。荆别鹤被推搡着塞进囚车,“哐当”一声,木门落锁。马鞭抽响,囚车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泥坑,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朝着北方那片苦寒的北邙关敢死营缓缓驶去。
深夜,渊京城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金满堂孤身一人,站在琅琊顾氏府邸那高大的朱漆大门外。他没有带随从,连马车都没敢坐。
“砰!砰!砰!”
他用肥厚的手掌用力拍打着门环上的铜兽首。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可是,那扇厚重的木门背后,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金满堂的指关节已经拍破了皮,暗红色的血丝混在融化的雪水里,顺着朱漆大门往下流。
一墙之隔的正堂里,地龙烧得很旺。顾寒檠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他的手极稳,茶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听着外面那越来越微弱的拍门声,干枯的眼皮微垂,大半张脸都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逼宫失败,梅知寒被杀,他现在连喘气都得收着声音,怎么可能去管一个钱庄掌柜的死活。
大门外,风卷着雪花,落在金满堂的肩头和发髻上。他停止了拍打,双手在寒风中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肉虫,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阶。
两个时辰后。城外十里亭。
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风吹得呜咽作响。金满堂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由于走得太急,他的靴子已经磨破了底。
风声中,突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破空声。
金满堂甚至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喉结处浮现,紧接着迅速扩大。他庞大的身躯像一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背上的粗布包裹摔在地上,系带崩断。十几锭黄澄澄的、足赤的金元宝从里面滚落出来,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诱人的碰撞声。
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夜枭卫从暗处走出来。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弯下腰,将那些散落的赤金一块块捡起来,重新装进一个口袋里。随后,提着金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世家在渊京城用来调动底层资金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这满地散落的赤金,全面崩盘。
渊京城内,汇通银号后院。
商挽真随意地靠在一张长条案后。面前的三个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拨动着算盘,“劈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骤雨。
金满堂死在十里亭的消息,刚刚通过特殊的渠道递到了她的桌面上。
商挽真红唇微勾,拿起一块木牌丢在桌上。上面写着金鳞钱庄名下七家当铺和钱庄的地契名录。
“去。告诉下面的人,按市价的一成,全部吃进。”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没有任何阻碍。在清流倒台、世家蛰伏的政治真空中,商挽真动用汇通银号庞大的底蕴,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兵不血刃地将金鳞钱庄的残余资产尽数吞并。一张张地契被堆叠在桌案上,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
同一时刻,钦天监那座高耸的观星台上。
寒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旌旗猎猎作响。微生道双手扶着汉白玉栏杆,静静地站在风口。
遮住他上半张脸的黑色布条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下方两个干瘪凹陷的眼窝。
他虽然没有眼睛,但此刻,他的指腹在冰冷的栏杆上缓缓摩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原本紊乱、衰败的流动,正在发生改变。随着世家财富的流失和国库税收的强行充盈,那股代表着大渊气数的无形力量,竟然停止了逸散,反而诡异地开始收紧、凝实。
微生道枯槁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六天后,十二月初一。
渊京城的天穹被厚重的阴云压得很低,没有落雪,只有干冷的风裹挟着枯叶在汉白玉石阶上打转。
太和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百官心头的阵阵寒意。
十几口包着铜边的沉重红木大箱,正敞开着摆在金銮殿正中央的御道上。箱子里没有绫罗绸缎,只有整整齐齐、码放得如同砖石一般的足赤金锭与官银。金银特有的那种冰冷金属光泽,在殿内数十盏儿臂粗的巨烛照耀下,刺得前排官员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过去五天里,商挽真动用汇通银号在市井中疯狂扫货、接盘世家抛售资产后,依照大渊律法“如实”上缴户部的巨额商税与契税。
沈昭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黑色龙袍,半倚在宽大的龙椅里。他的后背隔着一层厚厚的丝绸,贴在冰凉的雕花金漆上。几天前那种计划被打乱的错愕已经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烦躁与无力感。
他看着底下那群战战兢兢的官员,目光最终越过群臣,落在了站在文官首位的丞相顾寒檠身上。
“顾相。”沈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沙哑,“前些日子,你为了劝阻朕修那摘星楼,说是国库空虚,连底下的门生都急得在殿前抹了脖子。朕这几天夜里,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满地的血迹。”
顾寒檠眼皮重重一跳,干枯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攥紧。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压得更低,脖颈后方的老皮因为肌肉紧绷而挤压出深深的褶皱。
“不过现在好了。”沈昭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不耐烦地敲击了两下,“户部说,这几天的税收,把国库都给填满了。朕想了想,顾相劳苦功高,这第一笔充盈的国库银两,理应有你一份。”
他微微直起身,像是在菜市场随手丢弃一颗烂白菜般,下达了指令:“殿中这十二箱赤金与官银,赏赐顾相。权当是……给你们琅琊顾氏压压惊。”
此言一出,大殿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寒檠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脸庞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视线扫过那十二口大箱子,再看向高高在上的沈昭,瞳孔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赏赐?压惊?
顾寒檠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甚至带动了朝服上的仙鹤补子。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远超平时的速度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