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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窥破阵眼,泣血破局 一声脆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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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脆响,干燥的竹制笔杆在她的掌心中硬生生折断。锋利的竹茬刺破了她的虎口,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笔管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晏知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眼底燃烧着两团幽冷的怒火。她将断掉的半截笔杆拔出,随便在一旁的旧布上抹去血迹,重新换了一支笔,在起居注上奋笔疾书,将暴君亵渎典籍的荒淫日常一字不落地刻录下来。
她对摘星楼工地的血泪一无所知,她的战场只在这方寸的纸面上。
而此时的摘星楼外围,初冬的寒风正裹挟着沙土,打在围挡的木板上发出炒豆子般的声响。
贺兰铁穿着一身崭新的禁军副统领铠甲,双手叉腰,在围挡外围来回踱步。这套铠甲对他来说稍微大了些,随着他的走动,甲片之间发出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贺兰铁指着几个缩着脖子避风的兵卒,破口大骂,“这围挡里面,可是陛下亲自下令修建的旷世奇观!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吗?”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贺兰铁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吹嘘:“金砖铺地!听清楚没有?里面一车一车拉进去的,全都是真金白银化成的砖头!陛下说了,这楼得接通天上神仙。要是放进去一个刺客,或者是跑出来一个工匠走漏了风声,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眼神却心虚地闪躲了一下,根本不敢看向那扇黑洞洞的施工入口。他只知道里面每天都在死人,那种浓郁的血腥味连寒风都吹不散。但他必须用这种荒诞的吹嘘,来封死自己内心的恐惧,同时也封死了真实情报外泄的最后可能。
地表深处,天工暗衙。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浓重的铁锈味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刺目的火把光芒被无数面缓慢移动的铜镜切割、折射,形成了一张令人眩晕的光影巨网。
童斤奉的右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拖在地上。生铁镣铐在泥土中拖拽,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镣铐边缘的皮肉早已经被磨烂,露出了森白的骨茬。
他背上扛着一块足有百斤重的极品玄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突然,脚下的一块泥土松动。
童斤奉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沉重的玄石压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他发出半声漏气的惨叫。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他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把破旧木算盘脱手飞出。
算盘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精准地砸进了前方两块青石地板之间的缝隙里。这里,正是鲁般若布置的物理迷幻阵法的一处隐藏阵基。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从地底传出。算盘的木框卡在了巨大的黄铜齿轮之间。
庞大的机械运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那些原本平滑移动的墙体和光影,出现了几息的卡顿。
站在高处脚手架上的鲁般若猛地转过头。她乱糟糟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眼底布满了血丝。作为阵法的掌控者,她对机关的任何一次异常震动都极其敏感。
“蠢货!”鲁般若暴躁地从高处跳下,手里拎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她大步冲到童斤奉面前,一脚踢开那块压在他身上的玄石,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啪!”
皮鞭撕裂皮肉的声音在深坑中回荡。童斤奉蜷缩在泥水里,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随着鞭子的抽打发出无意识的抽搐。
鲁般若陷入了布阵被干扰的狂怒中。她对自己的阵法有着盲目的自信,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机械卡壳,根本没有去排查光影死角是否彻底松动。
而在距离他们不足十丈外的一处墙角。
被迫搬砖的太学生梅知寒,正靠在一面移动的墙体上大口喘息。
当那声微弱的“咔哒”声响起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直压迫着他视神经的迷幻反光突然消失了。原本错乱的空间感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迅速将身体缩进光影的死角,探出半个头,朝着阵法的核心区域望去。
下一刻,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看到一条隐秘的运输通道。一辆接一辆的木制推车正被力士推入地宫。推车上装载的,不是泥土,而是白花花的官银锭子。
那些官银被倒进一个巨大的熔炉般的深坑,随后,另一批力士从坑底拖出体积庞大、通体漆黑的极品玄石,填入刚刚挖好的地基之中。
真金白银换废石!
梅知寒的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石墙,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国库……他们在掏空国库……”梅知寒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工程。用死物填埋生金,这是风水秘术中最恶毒的手段。
“他们要把大渊的国运,生生砌进死物里!这是要斩断大渊的龙脉啊!”梅知寒一口咬碎了自己的嘴唇,滚烫的鲜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他眼中原本的绝望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决死之志取代。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哪怕是死。
“轰隆——”
被算盘卡住的齿轮终于碾碎了木头,巨大的墙体再次开始缓慢移动,光影迷阵即将重新闭合。
梅知寒看准了两面墙体交错时的那一丝缝隙。那是他之前用鲜血标记过时间间隔的唯一生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过身子,硬生生地挤进了那道正在不断缩小的缝隙中。
冰冷粗糙的青石墙面紧紧贴着他的前胸和后背。随着机关的运转,墙体的间距越来越窄。
巨大的压迫感传来。梅知寒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他体内响起。他的左侧肋骨被硬生生挤断了一根。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股刺激,拼尽全力向前挪动。
当他终于从缝隙的另一端跌落出来时,他的青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重重地摔在阵法边缘的地面上。这里的泥土被涂满了一层刺目的赤朱砂——那是用来标定危险边界的颜料。
梅知寒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衣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大片红色的砂痕,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火。
他强忍着断骨的剧痛,双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高耸的外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上去,最终翻出了那道隔绝生死的屏障,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暗巷里。
他拖着扭曲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暗的深处逃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翻出高墙的那一刻,在高塔的阴影中,一双属于夜枭卫的冰冷眼睛,已经像看死人一样锁定了他的背影。
深冬夜里的渊京城,寒风像是粗糙的砺石,一下下刮擦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梅知寒的左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他靠着右腿和两只手在结霜的地面上向前挪动。断裂的左侧肋骨随着他每一口粗重的喘息,都在胸腔里发生着细微的摩擦,疼得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窗紧闭,连往日里透出的缝隙微光都不见分毫。梅知寒的手指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边缘渗出的血混合着泥土,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他每往前拖行一步,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摆就会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湿痕。
那印记在夜色中发黑,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腥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木然的念头:去城南,去琅琊顾氏的府邸,把地底下的那些黑石头告诉恩师。
他以为自己是从那座吃人的大阵里侥幸逃出生天。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只残破的蝼蚁,正处于一张巨大的监视网中央。
距离这条长街两条巷子外的一座望楼上,风灯早已经被熄灭。
萧无定隐没在屋脊的阴影里。北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他却没有分毫理会。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飞檐,冷冷地锁定了在街道上像肉虫一样蠕动的梅知寒。
在他的侧后方,三名夜枭卫悄无声息地半跪在瓦片上,其中一人的强弩已经上弦,箭簇的寒光被特制的黑漆掩盖。只等主子一个手势,那根精□□箭就能瞬间钉穿逃亡者的后脑。
萧无定没有下达射杀的指令。他看着梅知寒身后留下的那条长长的血迹,像是在看一条被抛出的带血鱼饵。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外侧轻轻挥动了一下。
身后的夜枭卫收起强弩,打出一个手语。很快,前方三个路口的暗哨像融化的冰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梅知寒的逃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