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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街放行,假账崩塌 “让他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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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逃。”萧无定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模糊背影,目光深沉得不见底,“死人的血,才能引出深处的蛆虫。”他需要这枚愚忠的诱饵活着游进清流阵营的腹地,去试试水温,甄别出朝野上下到底藏了多少北燕的暗桩。
放行的命令在暗网中传递,但城防营的明面巡逻并没有接到通知。
两条街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噼啪声打破了死寂。
荆别鹤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寒风中夹杂的一丝异样气味。
那是新鲜的、带着内脏温度的血腥气。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左手。身后的七八个兵丁立刻噤声,有两个因为反应慢半拍,兵器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校尉,怎么了?”一个兵丁缩着脖子问。
荆别鹤没有回答,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柄,径直走向旁边一条漆黑的死胡同。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火把立刻凑了上来,将胡同深处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刺得梅知寒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荆别鹤眯起眼睛,目光在眼前这个形如乞丐的人身上扫过,最终死死盯住了他衣摆边缘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那不是普通的血迹,而是混杂了某种矿物颗粒的颜料——赤朱砂。
这东西,整个渊京城只有那个被围挡封死的摘星楼工地在用,用来标定要命的机关边界。
荆别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用问,眼前这是一个从那个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的铁桶里逃脱的重犯。按照大渊军律,抓获这种人,赏银十两;放跑这种人,全队连坐。
“拿……”荆别鹤张开嘴,右手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铮——”长刀出鞘两寸,摩擦刀鞘发出低沉的金属嘶鸣。
就在他准备下达拿人的命令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白天在长街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叫苏弄影的女人,披麻戴孝跪在碎裂的布匹中,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那些世家钱庄的打手,却在一旁冷眼嘲笑。
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坏人却在拿真金白银砌高楼。
荆别鹤看着地上梅知寒断裂错位的肋骨,看着他指甲里抠满的泥土,嘴角突然不可遏制地扯出一丝难看的讥诮。他拔出一半的刀悬在半空中,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慢慢松开了力道。
“咔哒。”长刀被推回了刀鞘。
荆别鹤转过身,随手指了指胡同对面的另一条巷道。“我看花眼了。这里的味道不对,去隔壁街查,一只流浪狗都别放过。”
“校尉,这胡同还没到底呢……”一个兵丁举着火把想往里探头。
荆别鹤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头盔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老子说去那边,听不懂人话吗?”
巡逻的兵丁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举着火把转身离开。胡同里重新陷入了黑暗。荆别鹤走在队伍最后,他没有回头,只是大步跨入街角的暗影中,任由那个带着赤朱砂的重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同一时刻,城南的一处隐秘地下密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沉水香燃烧后的发闷味道。四壁挂满的厚重毡毯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金满堂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张黄花梨木大案前,他那胖乎乎的手指正捏着一块上好的苏绣丝帕,拼命地擦拭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然而,他手抖得太厉害,账册上的墨迹被汗水洇开,越擦越黑,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污渍。
“谢大人……这真不能怪小的。”金满堂的嘴唇发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户部那边传出的口谕,说工程开销翻倍。底下的钱庄为了揽下这笔大买卖,把市面上的散碎银两全收上来了。可是……可是现在那笔国库的死账对不上啊!江南总会的资金链,崩了!”
谢归尘坐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大氅随意地敞开着。他往日里挂在嘴角的雅痞笑意此刻荡然无存,那张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金满堂的哭诉,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本薄册子翻了翻。全都是空账。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在短短几天内,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吞噬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是户部商挽真在做局洗钱,自己可以顺势分一杯羹,甚至反向做空国库。但现在,钱没了,账平不了。
一旦琅琊顾氏的族老们查问下来,或者朝廷开始追究市井钱荒的根源,他谢归尘就是那个最大的背锅侠。
“断了?”谢归尘的目光从账册移到了手边的一个薄胎青瓷茶盏上。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大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对策。去补窟窿?不可能,江南那边的钱调不过来。去向户部要钱?商挽真那个疯女人根本不认账。唯一的出路,就是掀桌子。只要桌子翻了,就没有人会去关心桌子底下少了多少钱。
谢归尘的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狠厉。
他五指猛地收紧,手腕向下发力。
“砰!”
薄胎茶盏被他狠狠地砸在青砖地面上。上好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冰冷的茶水溅了金满堂一裤腿,几块锋利的碎瓷片崩到了他的鞋面上。
金满堂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既然账平不了,那就把看账的人全埋了。”谢归尘站起身,理了理大氅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得令人发毛的语调,“渊京城太平太久了,是该出点乱子了。”
他冷笑着越过满地狼藉,走向密室深处那扇隐藏在毡毯后的暗门。一场足以将所有人卷入深渊的政治风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谢归尘穿过潮湿阴冷的暗道,厚底皂靴踩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微光。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当谢归尘推开石门时,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的人影已经站在了角落的阴影中。此人正是寒鸦渡在渊京潜伏的谍首。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谍首直接用低哑的嗓音抛出了刚刚截获的情报:“一个太学生,浑身是血,正在往城南顾府的方向爬。身上带着摘星楼工地的赤朱砂。”
谢归尘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怎么掀翻渊京这盘死局,那枚绝佳的棋子自己就送上门了。
他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上面堆着几封金满堂刚刚送来的求援信和几份账单副本。“他在工地上看到了什么,不重要。”谢归尘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拔下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暗红的火星瞬间变成了一簇明亮的火苗,“重要的是,顾寒檠一定会相信他看到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谍首问。
“借刀杀人。”谢归尘将火折子随意地扔在那些求援信上。干燥的信纸瞬间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刺鼻的焦糊味开始在封闭的石室里弥漫。
他看着火光在石壁上跳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顾寒檠那个老顽固,自诩清流领袖,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腐气。梅知寒只要剩下一口气把事情捅给他,他必定会觉得抓住了暴君的死穴,纠集那帮酸儒去金銮殿逼宫。”
“我们需要你的人,在金銮殿乱起来的时候,在城门放一把火。”谢归尘转过头,看着谍首,“趁着城防营去灭火,掩护你们在北边埋的那些人,还有我在这边剩下的几个掌柜,连同最后一批红利,全部从水路撤出渊京。”
燃烧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谢归尘没有看那盆渐渐熄灭的灰烬,这意味着金鳞钱庄和金满堂,已经被他连同这些证据一起,毫不犹豫地切除了。
而在城南的另一头,黎明前的黑暗正是一天中最浓重的时候。
顾府门前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梅知寒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他几乎是用手腕的力量,一点点把自己拖上了顾府那高高的台阶。
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他重重地栽倒在朱漆大门前。头重重地磕在铜门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没过多久,偏门被打开,一个老门房提着灯笼探出头。当他看清地上的血人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一炷香后,顾寒檠披着一件素色的宽大棉袍,匆匆从府内走出来。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身泥泞和血污的人,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知寒?”顾寒檠蹲下身,伸出手却又不知该碰哪里。
梅知寒艰难地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他伸出那只断了两个指甲的手,死死攥住了顾寒檠的素色衣摆。暗红的血迹迅速在干净的棉布上晕染开来。
“老师……”梅知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两块石头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泡的破裂声,“玄石……白银换玄石……他们挖了地宫……拿国库的钱,买了死物,填在摘星楼的地基里……”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断骨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这是断龙脉的邪术……要把大渊的国运,生生砌死啊……”
说完最后三个字,他那口气再也接不上来,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寒檠看着门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看向自己衣摆上触目惊心的血手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巨大的怒火混合着自诩抓到铁证的狂喜直冲脑门。
他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机密的事情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逃出来报信。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暴君祸国殃民的铁证。
顾寒檠猛地站起身,面沉如水。他看都没看地上昏死的门生,转头对身后的管家下达了命令:“去,敲钟。”
管家浑身一震,快步走向前院角落。那里搭着一个陈旧的油布棚子。他掀开油布,露出一口落满灰尘的黄铜暗钟。这是琅琊顾氏在渊京召集清流骨干的集结号,只有在面临颠覆性的朝局时才会动用。
管家拿起包着厚布的木槌,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撞向钟壁。
“咚——”
一声沉闷、压抑,却穿透力极强的钟声在破晓前的渊京城上空荡开,像是某种宣告死亡的丧钟,敲打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上。
而在这钟声勉强波及的皇城深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沈昭的寝殿内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错金博山炉里,正缓缓吐出安神香那细长而平稳的白烟。厚重的明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和杂音。
沈昭裹在柔软的锦被里,睡得正香。他的眉眼舒展着,甚至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他正做着一个美妙的梦——梦里他终于把大渊的国库败得一干二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们跪在地上求他退位。他拿着那份退位诏书,揣着几块藏好的赤金,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出了渊京城。
裴提灯跪坐在床榻边缘,一袭提灯宫装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昭的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距离沈昭鼻尖一寸的半空中停住,然后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点点隔空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的眼神深处,涌动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痴迷。只要他待在这个盲区里,只要他还在她的视线内,外面哪怕血流成河又与他何干?
外面的铜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被厚重的宫墙过滤成了一声声沉闷的嗡鸣。沈昭似乎被打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将被角踢开了一点。
裴提灯立刻收回手,轻柔地替他重新掖好被角,仿佛护着一件绝世的易碎品。一场风暴已经在宫外成型,而暴风眼中的人,依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