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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晨起安逸,乱命生隙 “这折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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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折子是谁递上来的?”沈昭嘴角压制不住地往上扬,语气却故作随意。
“回陛下,是户部的几个郎中联合上的条陈,昨日夹在内务府的采办单子里送进来的。”裴提灯双手捧着瓷碗,轻声补充道,“他们恳请陛下下旨,开太仓放银,平抑市价,否则城中商户不日便要大面积倒闭。”
沈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平抑物价?那是明君才干的事。他费了这么大劲才看到国家经济崩溃的曙光,怎么可能去救市?
他将那份折子直接拨到了地毯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羹汤,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
“平抑什么?这些刁民平日里哄抬物价,如今跌了便是活该。传朕的口谕下去,不仅不救,还要再添一把火。”沈昭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败家子的光芒,“告诉须弥营造司和户部,摘星楼的进度太慢了。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工程开销即日起翻倍。没钱就去榨,去抢。木料要最粗的,石头要最贵的。”
裴提灯顺从地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一抹异色:“奴婢遵旨。”
她根本不在乎外面的百姓死活,她只知道,陛下现在的心情很好。只要陛下高兴,这座城池哪怕烧成灰烬也无妨。她退后两步,悄然退出了大殿,去维持那张将沈昭死死包裹的信息巨网。
而此时的渊京城外城,正如同沈昭所愿,陷入了一场物理意义上的炼狱。
长街上的冷风裹挟着沙尘,吹得沿街的布幌子猎猎作响。苏记布庄的门口,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闹。
几块粗糙的厚木板被几个壮汉用手腕粗的铁钉死死钉在门框上。锤子砸击钉帽的闷响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苏弄影的脊梁上。
苏弄影跪在台阶下。她的发髻早就散了,几缕乱发被冷汗和泥水黏在脸颊上。她的身旁散落着十几匹被踢脏的绸缎。昨夜那些染缸里的靛蓝染料流了一地,如今已经被冻成了暗蓝色的冰渣。她的膝盖浸泡在这些冰渣里,粗布裙摆早已冻得梆硬。
“各位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丝,“这铺子是我爹留下的……我已经把所有的布匹都降价作抵了,你们就不能留个活路吗?”
为首的络腮胡打手将锤子往腰间一挂,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一匹上好的蜀锦上。
“活路?金鳞钱庄的规矩就是活路。这市面上连个铜板都见不着,你这破布能当饭吃?东家发了话,今天见不到现银,连你这人都得拉去窑子里抵债。”络腮胡冷冷地看着她,“铺子封了。再敢来闹,打断你的腿。”
打手们推搡着扬长而去。
苏弄影没有放声大哭。她只是木然地瘫坐在满地的狼藉中,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店门。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冷战,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上干涸的泥污流进脖颈里,冷得刺骨。
距离布庄不到五十步的街角,城防营校尉荆别鹤正带着一队兵卒巡视。
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粗糙的刀镡。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风把苏弄影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荆别鹤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那张贯穿了一道刀疤的左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看着地上的那一摊被冻结的靛蓝血水,稍稍侧了侧身,避开了靴子踩上去的可能。
“校尉,那可是苏家丫头,平日里咱们兄弟路过,她还给大伙儿端过热茶。”旁边的一个年轻兵卒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压低声音说道,“金鳞钱庄也太欺负人了,咱们不管管?”
荆别鹤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发黄的馒头。这馒头冻了一夜,硬得像块石头。
他张开嘴,用力咬下了一块。粗糙的麦麸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他费力地咀嚼着,直到把那口干粮咽下去,才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兵卒。
“管?拿什么管?”荆别鹤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金鳞钱庄背后是户部,是江南的门阀。你腰里那把刀,砍得断小毛贼的脖子,砍得断这渊京城里的烂账吗?”
年轻兵卒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荆别鹤再次看向长街。世道的苦涩,就像他嘴里那咽不下去的麦麸。底层的同情在这个被权力和金钱抽干的城池里,比地上的冰渣还要廉价。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松开,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街道,用冷眼旁观回应着这崩坏的秩序。
半个时辰后,内务府的传令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户部衙门。
商挽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暗绣着铜钱纹的华丽长袍。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
当传令太监将沈昭那道“开销翻倍”的口谕念完后,整个户部大堂里鸦雀无声。几个郎中面面相觑,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
“尚书大人……这……”一个老郎中颤抖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太仓里的现银本就不多了,若是再将工程开销翻倍,不出半月,国库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啊!”
商挽真没有理会他。她屏退了传令太监,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手指在袖子里快速地掐算着。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算盘。陛下不救市,反而要加倍抽干国库的资金去修那个毫无用处的摘星楼。为什么?
在商挽真的认知里,沈昭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昏君。这场钱荒是江南门阀通过金鳞钱庄做出来的局,目的就是逼迫朝廷让步。如果朝廷开仓放银,那这些救市的钱最终还是会落入门阀的口袋。
而陛下现在的做法……是釜底抽薪!
“妙啊……”商挽真喃喃自语,眼底猛地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陛下这是在配合打压世家!用修建奇观的名义,将国库里最后的一点活钱全部变成合法的烂账,让门阀无钱可赚,最终把他们活活拖死在这个通货紧缩的泥潭里!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案前。
“大人,我们要不要联名上书……”老郎中还在劝阻。
“上什么书!”商挽真厉声打断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纯金算盘。纯金的算珠在她的拨动下发出清脆连贯的撞击声。
“立刻去库房,把甲字号和乙字号的账册全部拿过来!”商挽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极度的兴奋,她的脸色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半炷香后,两摞厚厚的账册摆在了她的面前。
商挽真亲自研墨。墨锭在砚台里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拿起一管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划掉。”她看着上面关于江南水利修缮的三百万两预算,毫不犹豫地一笔勾销。
她的手腕沉稳有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浓重的墨痕。
“把这笔钱,全部分摊到须弥营造司的账上。名目就写……采买极品玄石,用于填补地基。”
老郎中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人,这是死账啊!这笔钱一旦拨出去,就再也查不到了!”
“查不到就对了。”商挽真冷笑一声,手中的笔没有丝毫停顿。她以为自己在执行暴君收网的神计,却不知道,这笔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巨款,即将通过层层洗钱的暗道,真正变成换取极品玄石的催命符,填入那个物理意义上的炼狱之中。
假账在她的笔下不断翻倍,大渊朝最后的一丝血脉,正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被无情地抽干。
深宫的藏书阁内,光线因为厚重的窗棂而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带着一股陈年纸张腐朽的气味。沈昭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前,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一堆落满灰尘的竹简。
他刚刚下达了让摘星楼开销翻倍的乱命,满心期待着外面能传来群臣撞柱死谏、或者百姓揭竿而起的“好消息”。但此时的皇宫却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裴提灯把一切杂音都挡在了外面。
“这桌子怎么总是晃?”沈昭皱了皱眉,手腕轻轻压了一下桌面。
花梨木大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右前方的桌腿显然短了半分。
沈昭叹了口气,目光在四周扫过。他随手从脚边的废纸篓里扯出一本积满灰尘的古籍。这书册的封皮已经脱落了一半,里面的纸张泛着诡异的暗黄色。他根本不在乎这上面写了什么,只是随意地将它折叠了两下,弯下腰,硬生生地塞进了那截短缺的桌腿下。
桌子稳当了。沈昭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距离书案不足三步的阴影里,起居郎晏知秋正跪坐在蒲团上。
她的面前摆着一本空白的史册。当她看到沈昭将那本古籍垫在桌角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虽然近视,但却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认出了那本古籍残存封皮上的暗纹——那是皇家绝密档案才有的印记。
晏知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壁被咬破,一丝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她右手握着的狼毫笔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