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审判曲》小雨初歇

6、第六章 男人这东西

　　秦尤许喜欢上午九点半到十点这个时间段，这个时候市场人不多，菜也正新鲜。恰好也是她打扫完卫生，整理好个人形象的时间。
　　她将车开出库，看着压的极低的云层，想着是否应该备把伞。不过，很快又打消了念头，只要从超级市场的地下车库上去，应该不存在挨浇的风险。不过是要掏些停车费的。这样想的功夫，车子就到了隔壁的大门口。正好觑到芙蓉树旁边露出的裙角，她本想降下车窗和徐太太打个招呼。车窗刚降下半寸，突然发现徐太太并不是一个人。于是她将车窗升起来，右脚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很快的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小区，她只从后视镜内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徐太太典型的南方女人，相对于北方姑娘身材的高瘦，她骨骼更纤细和娇小些。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那种柔婉缠绵。细细的，小小的，生怕惊吓到旁人似的。徐太太夫妇搬来这里的时间不短了，可两人的交集也只限是彼此的邻居。对于她最大的了解完全是来自于她对花草的精心呵护上。她到觉得相对于那些花园中的花草，徐太太则更像是温室中的娇花，这样的女人，恐怕是不会有男人忍心她被风雨摧残的……
　　车子在等红灯的时候，脑袋里突然就想起早晨男人搂着她说的话‘如果喜欢，就当打发时间的爱好吧’。当时男人一张俊脸，温和的表情写满了慈悲，秦尤许却突地笑了。曾几何时，自己赖以谋生的手段，竟成了打发闲暇时间的工具了？
　　那天有人问‘高山流水是死了吗？’。秦尤许觉得这个问题真好，她也觉得她大概是死了吧。死在了茶米油盐酱醋茶里，死在了嫁给男人那一天里。现在活着的，喘气的，只是一个叫做秦尤许的女人，她的职业是梅秦颂的太太。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谁在乎呢？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时，雨也开始下了起来。她将车子锁好，乘电梯直接上楼。在往蔬菜区走的路上，经过一间小书屋。书屋不大，门口摆了两台饮料自动贩卖机。此时里头正好没什么人，她稍微犹豫了一瞬，看了眼时间，至少还有二十几分钟的闲暇。于是就拐了进去。
　　进去前，她在贩卖机里给自己选了杯奶味咖啡。里头只有十几张桌椅，捡了个靠窗户的角落坐下。屋内除了轻缓的音乐细细的流淌，安静又舒适，是个很惬意的空间。
　　此时雨似乎大了些，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豆大的雨点砸在上面的痕迹，咚的一声。很快，雨势又大了，当那些敲打在玻璃上的节奏变得紧锣密鼓起来。每个豆子砸过的痕迹很快就被雨线冲刷掉，然后顺着玻璃在上面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水渠……
　　她轻呷了一口咖啡，有点怪，味道有些像奶茶。她笑自己矫情，然后起身来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两本，巧的很。其中一本‘我的小泼妇’，是朱白柳生前的遗作。而另一本则是具有日本□□大师之称的渡边淳一的作品，叫‘男人这东西’。
　　秦尤许将两本书分别放在桌上，尽管她是没有时间看完的。
　　她突然想起刚刚死了丈夫的冯谖清，在朱白柳过世后，她一直住在鸡鸣山上的玄觉寺。有几次B大和华大相继向她发出邀请，都被拒绝了。她坚持着每天诵念往生经，说是要为朱老先生超度亡灵。以前她可是‘人死如灯灭’理论最忠诚的推崇者。秦尤许想，她可真是个倔强的老太太。
　　在以前，如果有人问秦尤许爱情是什么？她想自己肯定会回答‘大概是朱白柳和冯谖清的样子吧’。毕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两位老人从最微末的时光中走来，经历了风雨，携手在这繁华浮世砥砺前行。抵挡住了来自于各方面的诱惑，用陪伴诠释了所谓的长情。如果不是深爱，朱白柳怎么会在中年时期的作品中有过这样的话呢“我愿以余生之寿数来换他生之长久”
　　这句话当年不知道弄哭了多少小姑娘。
　　许多人都将这句话解读成了朱白柳对于冯谖清的爱已经超过了自己生命的本身。他宁愿拿余生命数来修下一世的天长地久。这种有了今生还要续来世缘分的痴情，让他好男人的形象历时又升了一个高度。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曾一度成为多少女性梦寐以求的良缘？
　　而那一年是冯谖清刚刚做了乳腺切除手术。因着身体上某种女性象征被无情的拿走，她的精神正处在一种极为崩溃的边缘。敏感、脆弱、患得患失。一度情绪失控后，二人在争吵中，冯谖清指着朱白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感情骗子，伪君子。我愿用余下的生命来诅咒你有一天不得好死”
　　女人通常在极度气愤下会口不择言，而那个时候的朱白柳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是文学创作的高峰期。他将对方的诅咒和辱骂当成了无理取闹，甚至还写了部短篇小说。正是秦尤许面前的这一本《我的小泼妇》。
　　当时不明就里的读者，对于朱白柳用这种近乎宠溺的语气来描写一个动不动就向他挥舞拳头的女人表达爱意。使得他的光辉形象又上了一层楼。事后的冯谖清，只骂了句‘无耻’，并且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恶徒’。
　　秦尤许是冯轩清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在成为其学生之前，她对于爱情的浅薄认知完全来自于社会上的道听途说，还有形而上的文学作品中。所以，当冯谖清以不屑的口吻嗤道“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术”
　　当时朱白柳就坐在她们旁边，冯谖清丝毫不在意，且有些恶声恶气。朱白柳脾气似乎好极了。他那时候已经有七十多岁了，保养的极好，没有一丝老人味，整个人是儒雅又博学的，甚至还是谦逊的。他看着冯谖清就像是看着一个耍脾气的小女孩，然后用着类似于谴责的口吻“你别吓坏孩子，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爱情更伟大，更美好呢？”
　　也许没有人会知道，在朱冯伉俪情深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咬牙切齿的女人。而朱白柳享受着，并且企图以激怒冯谖清为乐，每每这个时候就是他拿起笔来创作的最佳时机。冯谖清的喜怒成了朱白柳文学创作的晴雨表。所以他的成功，很大一部分是得益于冯谖清的。以至于在送给他一个‘恶徒’后，冯谖清又给了他一个不文雅的外号‘娘们’。
　　而当有一天秦尤许看了渡边淳一的‘男人这东西’后，她只是略微的翻了两下，当时只觉的是满纸废话，于是就被束之高阁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在梅秦颂的书房里看到那本书，发现上面还做了标记‘秦尤许已阅’。她才想起那本书的由来。当时她正在给梅秦颂当司机，在等梅秦颂从会所里出来的空挡，自己游荡夜市的时候，从地上的书摊上顺手捞来的。
　　秦尤许突然有一天又想看看那本书，打算重温一下。却怎么也找不着了。最后被告知，扔掉了。她很是纳闷，倒是梅秦颂说了实话“那书会教坏你的”
　　秦尤许不认为一本书会教坏自己，不过她却对于渡边淳一的另一句话不太苟同。他说“相信世间存在永恒的爱并且热衷于此的，大多数是女人”
　　秦尤许觉得这句话充满了歧视色彩，并且分明有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成分。也许这种想法更适宜于日本男性的大男子主义，当然，自以为是本来就是人类原始的弊病。对于这种高高在上，用一种蔑视的口吻来否定女性感性先于理性思考，更似一种对于女性将感情放在第一位的深深嘲弄。
　　对于不忠诚的开脱，这也一向是男人的惯用伎俩。就比如，他们一边享受着女人感情至上带来的极高成就感。却又暗自里偷偷的憎恶女人用爱情来套牢彼此的纠缠。所以说，男人向来就是表里不一的。
　　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秦尤许觉得这句话恰巧也验证了梅秦颂的前任就是死人的那一理论。你看，在情感一道上，男人始终都处在理智冷静的一端，甚至可以做到冷眼旁观。而女人却成了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纠缠到死的疯子……
　　秦尤许任由大脑的思绪像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窗外的大雨却是滂沱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直到手机突然响起叮的一声。她从茫然中醒了过来。拿起手机一看，是一封匿名的邮件。指头在上面轻轻的磨蹭了两下，眼睛扫到文件名‘给你想看的东西’。这种略带挑衅的语气似曾相识，她微微的蹙了蹙眉头，摇头轻叹了一声。
　　梅秦颂今晚本本来打算早点回家的，刚出办公室就被几个中层领导截了胡。据说是要给销售部门的新同事开欢迎会，身为老板之一的他，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公司的招聘工作基本上都有人事部门负责。梅秦颂只对自己主抓的技术研发部门更上心。对于其他部门的人事录用上从来不亲自过问。在他这里，员工只有两种：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所以他压根也没想到这新来的销售是男是女，是何方神圣，以至于一进公司就得到几个部门的中层领导的一致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