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向愿》千千频

2、名字风波

　　高一下学期，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刚结束的数学课，把大家的精气神都抽干了。大部分同学涌去了操场或是小卖部，教室里只留着零星几个人。

　　许愿坐在座位上，对着一本数学教辅书凝神思考。

　　在她斜后方，沈修远支着肘，正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厚重的地理杂志，只有纸页摩擦发出的轻响，细弱又规律。

　　这时，隔壁班的王杰又从后门晃了进来，来找坐在许愿斜前方的林薇愿。

　　王杰熟门熟路，径直靠在林薇愿同桌的桌沿上，脸朝着后门方向，一低头就能直面许愿。

　　他的目光扫过许愿书桌上的练习册，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写着的名字，心里立刻想到了讨好女神的新方式。

　　于是，他故意把声音扬得很高，开始表演：“林薇愿，要我说，你的名字可真好听，‘薇’字优雅，‘愿’字又有气质，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美好。”

　　说完之后，话锋忽然一转，眼神也变得轻佻又轻蔑，意有所指地瞟向眼前低头做题的许愿，音量又拔高一截：“啧，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什么人都配叫‘愿’啊？跟女神你名字里用同一个字，不会觉得羞愧吗？”

　　“许愿？她爸妈是不是指望她天天许愿，不劳而获啊？”

　　几句说完，他自己先低低笑了几声。

　　最后这句话太刺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人。

　　沈修远翻阅杂志的手指没动，眉峰蹙起，抬头扫了王杰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在前排的许愿身上。

　　许愿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名字里面有‘愿’字的人那么多，犯不着在意。

　　可王杰最后一句明晃晃的指名道姓，她才知道原来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许愿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望向王杰，正好撞上王杰眼里毫不掩饰的挑衅。

　　一瞬间，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目光或直白或隐蔽地飘向这边。

　　王杰体格健壮，向来嚣张跋扈惯了。此刻又摆明了针对许愿，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只能紧张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可许愿面色如常，脸上并没有出现王杰预想的羞愤或者是难堪。

　　几秒钟后，她用清晰平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反问道：“王杰，你午饭是吃了很多骨头吗？”

　　声音不大，却像是忽然按下了解除静音的按键，周围立刻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窃笑。

　　许愿面无表情，眼神淡下来，继续说道：“还有，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很没礼貌。”

　　王杰脸上的得意和挑衅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他听懂了话里的隐喻，许愿在骂他是舔狗。

　　一股被当众戳穿心思，颜面扫地的羞愤直冲脑门，他猛地往前踏了半步，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许愿的课桌，声音也因为怒气而发尖，还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许愿看着王杰越来越近的身影，身体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后仰，和王杰对峙。

　　纵使许愿表面再镇定，她紧绷的肩线和紧捏桌沿的手指都被沈修远看在眼里。

　　“砰”——

　　一声沉闷的合书声，骤然在略显紧绷的空气中炸开，直接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许愿和王杰，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王杰的火气瞬间卡在喉咙里，他恶狠狠抬头望过去，不过在看清后排坐着的人时，已经到嘴边的“有病”两个字，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修远重新拿起杂志，随手放在桌面上，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慵懒，但刚才那声巨响带来的威慑力还没有消散。

　　他撩起眼皮，淡漠的目光扫过脸色涨红，气势汹汹的王杰。才开口道：“不好意思，手滑。”

　　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左手的腕表，再次开口：“快上课了。”

　　王杰呼吸急促，他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手滑的沈修远，又瞪了一眼依旧镇定自若的许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狠狠剜了许愿一眼，才转身快步冲出了教室。

　　小小的风波看似已经平息，教室里也重新恢复了安静，可那层尴尬又微妙的气氛，还在空气中弥漫。

　　被恭维的林薇愿自始至终都没出声，她此刻也觉得难堪，低头拼命整理着书本，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她全神贯注的东西。

　　许愿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数学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口有点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并不打算忍气吞声，也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但无端被卷入这种基于外貌比较和无聊虚荣心的嘲讽，还是会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和莫名的烦躁。

　　总有人，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学不会。

　　她盯着书本上复杂的公式和图形，眼神却有些失焦，那些符号仿佛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得遥远又模糊。

　　许愿呆呆地坐了一小会儿，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后方的沈修远，轻声开口：“沈修远，刚才谢谢你。”

　　听见道谢的声音，沈修远转笔的手指停住。他抬眼看向许愿，女孩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被完全掩饰的难过。

　　平白无故被人这样针对，换谁都会委屈。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因为两个人平常没有多少交集，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没事。”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阳光依旧暖暖地洒进来，教室里的微尘也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好像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一切都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眼神聚焦，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许愿坐直身体，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光洁的封面。

　　那次事件之后，她对沈修远这个人的印象，从一个“成绩好、长得不错、有点孤僻”的模糊标签，慢慢变得具体。

　　具体在于，沈修远也不是完全的冷漠，他有自己的原则，并且他会在某些时刻，用一种不张扬且有效的方式，维护这个原则。

　　而今晚，分班夜的这句一模一样的话，也让她看到了沈修远冷静的外表下，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细腻感情。

　　许愿终于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蘸满了台灯温暖的光，她郑重地写下几行字。

　　高一结束。

　　分班夜。

　　他说想再看看大家。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

　　许愿停顿了片刻，才在这几行字的下面，空开一小段距离，又缓缓添上三个字。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