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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步步柔情   这日下 ...

  •   这日下朝,文武百官皆散去,内侍还未上前伺候,简云思已径直迈步出宫。一身绯色官袍未换,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竹,行走间衣袂微扬,引得沿途宫人纷纷侧目。有人偷偷抬眼瞧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左丞相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没有往日朝堂上的冷峻,倒像是揣着什么好事。可无人敢上前打扰,只敢在他走远之后,才小声议论几句。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侍卫,只独自一人,缓步走入京城最热闹的长街。

      晨光正好,刚过辰时,太阳不燥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风拂面,带着街边早点铺子的热气与花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新鲜出炉的包子嘞!”“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姑娘来看看这绢花,配您这发髻正合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是皇宫里永远听不到的人间烟火气。

      简云思站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身绯色官袍,头戴玉冠,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玉带,周身自有一股凛冽的官威,与这市井长街的画风截然不同。路过的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这位大人好生俊俏,看着不像凡人。

      可偏偏,这位不像凡人的左丞相,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他目光扫过一个个小摊,认真得像是在批阅奏折,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端详片刻,摇摇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个糖画摊前。

      摊主是位白发老者,手指粗糙,却手艺精湛,正在石板上画一只腾云驾雾的龙。老者抬头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大人要点什么?”

      简云思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没有半分官架子,甚至还带了几分客气:“请问,可否画一只凤凰?要小巧些,颜色鲜亮。”

      老者一愣。他在这条街上摆了几十年的摊,画过龙、画过凤、画过花鸟鱼虫,可从没见过穿着官袍的大人来买糖画——还是当朝丞相。他愣了一瞬,连忙应下:“好嘞!大人稍等!”

      滚烫的糖稀从铜勺中缓缓流出,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流转,勾勒出凤凰展翅的模样。先画头,再画翅,最后是长长的尾羽,一笔一笔,行云流水。糖稀在石板上凝固,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清甜,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简云思静静站在一旁等候,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成型的凤凰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袖口,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乔若枫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齐王府宴饮,席间来了个糖画师傅,现场作画助兴。旁人都去看杂耍了,只有乔若枫蹲在糖画摊前,眼睛亮得像星辰,捧着一只小兔子糖画,笑得格外开心。她舍不得吃,举着那只兔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最后被太阳晒化了一点,她还心疼了好一阵。

      他当时站在远处,看着她,心里就想——以后,他想把世间所有的甜,都捧到她面前。

      一只不够,就两只。两只不够,就天天买。

      糖画做好,老者用竹签小心地铲起来,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递到简云思面前。简云思小心接过,用纸袋轻轻包好,拿在手里,生怕颠簸了、融化了,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付了银子,比市价多了好几倍,老者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他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一家竹编铺子前,他又停下了。

      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竹蝉、竹雀、竹蝴蝶、小竹篮、小竹篓,每一件都编得精巧灵动,栩栩如生。简云思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竹制品,最后落在一只展翅欲飞的竹雀上。那雀儿不过巴掌大小,翅膀微张,似要腾空而起,眉眼灵动,活灵活现。

      像极了乔若枫活泼的模样。

      他想起她在花园里追蝴蝶时的样子,想起她提起裙摆小跑时发梢飞扬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这个,我要了。”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连忙将竹雀取下来,用软布包好,又装进一个精致的锦袋里,双手递上。简云思接过,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竹雀的翅膀,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一手提着糖画,一手握着竹雀,他继续往前走。绯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却不以为意,像个怀揣着秘密心事的少年,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每一步都走得轻快。

      他又去了乔若枫最爱的那家桂花糕铺。

      铺子在长街中段,门面不大,生意却极好,门口排着长队。掌柜在柜台后忙着招呼客人,一抬头看见简云思,吓得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声音都在抖:“丞、丞相大人……”

      简云思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免得惊扰了周围的百姓。他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桂花糕,尽数包起来。要新鲜的,甜度适中,不要太甜,她不喜欢腻的。”

      掌柜连声应“是”,手脚麻利地打包。他亲自挑了几屉刚出炉的桂花糕,糕体雪白松软,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香气扑鼻,热气腾腾。一屉屉装进精致的食盒里,叠了三四层,又用绳子扎紧,双手捧到简云思面前。

      简云思一手接过食盒,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斤。他提在手里,不觉得重,反倒觉得像是提着满心的欢喜,沉甸甸的,却让人踏实。

      一路走下来,他手中已提满了东西:糖画、竹雀、琉璃小灯、香粉、绢花、蜜饯、酥糖、一包炒栗子、两串冰糖葫芦、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全是乔若枫曾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的东西。

      有些东西,她自己可能都忘了说过。可他记在心里,一字不落,一件不漏。

      那盏琉璃小灯,是她上元节时在街边多看了两眼,却没说买的;那盒香粉,是她跟侍女闲聊时提了一句“这个味道好闻”的;那串冰糖葫芦,是她有一次看见别家姑娘吃,眼神亮了一下又黯下去的。他都记得。

      侍卫远远跟在身后,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跟随简云思多年,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杀伐果断,见过他在书房里彻夜批阅奏折、面色冷峻,见过他在御前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却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模样——放下身段,走入市井,为了一个女子,耐心地挑选小玩意儿,一件一件,认真得像个第一次送礼物的毛头小子。

      他那双执笔批折、握剑杀敌的手,此刻提满了糖画、竹雀、桂花糕。

      他眉眼间的温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简云思提着满手的东西,径直前往齐王府。

      门房远远看见一袭绯色官袍走来,定睛一看,竟是当朝左丞相,吓得连忙跪地行礼,慌慌张张往里通传,一路小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乔若枫正在院中荡秋千。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裙摆随风轻轻飘荡,秋千越荡越高,她笑得像只飞出笼子的鸟。侍女在身后轻轻推着,主仆二人有说有笑。

      忽然,侍女收了手,低声道:“郡主,门房来报,左丞相大人来了。”

      乔若枫一怔,脚尖连忙点地,秋千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她手里的绢帕都差点掉在地上,耳根悄悄泛红,嘴上却嘟囔着:“简云思?他来做什么?”

      侍女抿着嘴笑,不接话。

      那日海棠树下的表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挥之不去。她这些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简云思那句“此生不渝”。她对这位清冷俊朗、才华横溢的丞相,本就有几分好感,如今被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告白,心底早已乱了分寸。

      见他的时候,心跳都快得不听使唤。

      可又忍不住想见。

      不多时,简云思已步入庭院。

      春风拂过,院中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英缤纷,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他一身绯色官袍,立于花树之下,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左手糖画竹雀,右手食盒锦袋,胳膊上还挂着几串东西,整个人被礼物包围着,却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柔如水。

      绯衣、红花、春风、少年。

      瞬间惊艳了整个院落。

      乔若枫看得一呆,忘记了言语,也忘记了行礼,就那么怔怔地站在秋千旁,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快得她不得不低下头,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简云思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又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他抬眸看她,目光里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郡主。”

      “你……你怎么来了?”乔若枫有些慌乱地从秋千上跳下,脚尖轻轻点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绢帕,耳根红透,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简云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左丞相,提着一堆糖人竹雀桂花糕,站在齐王府的庭院里,像什么样子?

      可他不在乎。

      他抬手,将那只用油纸包好的糖画凤凰递到她面前,声音清润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臣路过街头,见糖画好看,想着郡主会喜欢,便买了。”

      乔若枫愣愣地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糖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困惑。堂堂左丞相,下朝之后不回家休息,跑去买糖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只竹雀,递过来:“这个竹雀,编得精巧,与郡主一般灵动。”

      乔若枫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接过竹雀,还没说上话,他又转身从石桌旁拎起食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桂花糕,热气还没散尽,香气扑鼻。

      “这是郡主最爱的那家桂花糕,臣去的时候刚出炉,便都买了来。”

      然后是琉璃小灯、香粉、绢花、蜜饯、酥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绣兰花的荷包……

      一样一样,被他轻轻放在石桌上,摆满了整整一桌。

      琳琅满目,五光十色。

      乔若枫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东西,又抬头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男子。他额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绯色官袍的袖口被东西勒出了褶皱,指节被提绳勒得微微泛红。他分明可以差人去办,分明可以让侍卫去跑腿,分明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可他还是来了。亲自走过长街,亲自挑选,亲自提着满手的东西,亲自送到她面前。

      乔若枫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小在王府长大,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从不缺任何东西。珍珠翡翠、绫罗绸缎,只要她开口,父亲母亲都会送到她面前。可从未有人,像简云思这样,把她随口一提的喜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放下丞相的身份,亲自为她跑遍长街,一家一家地挑,一件一件地选,然后捧着满手的礼物,站在她面前,像个献宝的孩子。

      她随口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她自己都忘了的事,他也记得。

      “简云思……”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眶泛红,“你不必如此的……你是左丞相,是百官之首,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我,做这些事……”

      简云思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柔软一片。他轻轻抬手,想要拂去她鬓边的碎发,手指伸到一半,又犹豫了——怕唐突了她,怕冒犯了她,怕这一伸手,会让她觉得自己轻浮。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垂眸轻声道:“臣心悦你,便想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朝堂之上,臣是左丞相,需持礼端方,不可有半分私情。”

      他抬眸,看向她的眼睛,目光真诚而炽热,一字一句,像是将整颗心都捧了出来:“可在郡主面前,臣只是简云思。是一个想对你好、想护你一世安稳的人。”

      “只要你欢喜,臣做什么,都愿意。”

      风穿过庭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之间。

      阳光落在他身上,绯色官袍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微微泛红的耳尖,都融化在这片暖光里。

      乔若枫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满手的小玩意儿,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温柔,再也忍不住了。

      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明媚如春光的笑容。

      不是客套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甜得像蜜糖一样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爱,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她低头,拿起那只糖画凤凰,轻轻咬了一口。

      糖画在舌尖化开,甜味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从舌尖甜到心底。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嘴角的糖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简云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笑,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糖画,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看着她因为吃到甜的而满足地眯起眼睛。他觉得,这一刻,比他在朝堂上赢过任何一场争论都让人欢喜。

      长街寻遍,万物皆甜。

      而他此生最甜的,便是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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