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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平心怨   凯旋庆 ...

  •   凯旋庆功宴设于紫宸宫偏殿。

      琉璃灯盏高悬如昼,一盏盏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丝竹雅乐绕梁不绝,曲调婉转悠扬,是宫中乐坊精心排练了整整一月的贺凯旋之曲。珍馐玉盘罗列案几,山珍海味、时令鲜果、陈年佳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又一桌,香气四溢,引人垂涎。文武百官举杯相贺,笑语喧天,觥筹交错间尽是逢迎与恭贺之声,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此番为庆贺文家父子大破北狄、安定北疆,帝王亲设国宴,恩宠至极。满殿文武谁人不知,这是天子给镇北将军府的体面,是天大的荣宠。于是那些平日里与文家并无交情的官员,也纷纷端着酒杯凑上前来,一口一个“文将军威震天下”,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这般热闹喧嚣,却半点也落不进文知晏的眼底。

      她一身银甲尚未完全卸去,仅在肩头随意罩了件素色常服,衬得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脸庞愈发清冷。她没有坐在文渊身侧的主位,而是孤身一人,挑了宴席最偏最远的角落坐下,仿佛刻意要与这满殿的热闹划清界限。

      她与周遭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旁人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她案上的佳酿却被她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喝药,唯独不像是在品酒。清冽的烈酒灼烧着咽喉与肺腑,火辣辣地一路烧下去,她却浑然不觉,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垂着眼帘,沉默得像一尊冰封的玉雕。

      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冻得周遭数尺无人敢近。偶有不知趣的官员端着酒杯上前试探寒暄,还未走近,便被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淡漠挡了回去,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她连一句多余的应答都吝于给予,最多只是微微颔首,便又垂下眼去,继续饮酒。

      有人私下嘀咕:“这位定远将军好大的架子。”也有人小声说:“你懂什么,人家在边关刀头舔血了五年,回来不爱应酬也是常事。”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五年的委屈、思念、绝望与恨意。那些情绪被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它们已经烂在了骨头里,不会再翻涌上来。可此刻被烈酒一催,它们像是被解开了封印的洪水猛兽,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翻涌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高台龙椅之上,乔允深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从她落座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怎么都移不开。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周遭的人被她冷落在一边,看着她眼底那层怎么也化不开的冰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那双素来执掌天下、沉稳冷冽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焦灼。像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口,每看她饮下一杯烈酒,那疼痛便深一分,像有人在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多想立刻起身,走下高台,穿过这满殿的文武百官,走到她身边。

      他想夺下她手中的酒杯,想握住她那双在边关冻出冻疮的手,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这五年他有多煎熬,告诉她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她,告诉她他找了她整整五年、念了她整整五年、愧疚了整整五年。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唐突只会让她更加厌恶,更加疏离。他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的任何逾矩之举,都会给她招来非议与祸端。他怕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他,让他连最后一丝靠近她的机会都失去。

      他只能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硬生生按捺住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

      身旁的内侍总管悄悄瞥了一眼天子攥得发白的指节,吓得赶紧垂下眼,大气都不敢出。

      宴至深夜。

      月色穿云而出,清辉洒满整座皇宫,将琉璃瓦顶镀上一层银白的冷光。殿外的风渐渐凉了,吹得宫灯微微摇晃,光影斑驳。

      文知晏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殿内的虚伪与喧闹。

      那些虚假的笑容、客套的恭维、杯盏碰撞的嘈杂声,像无数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吵得她头痛欲裂。她猛地放下酒杯,“砰”的一声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几人侧目,她却浑然不在意。

      她起身离席,没有向任何人告辞。没有向父亲文渊交代一句,没有向身侧的同袍点头示意,甚至没有向高台之上的天子行一个告退礼。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迈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军中养成的果决与孤绝。

      她独自穿过层层宫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轻轻回响。月光从廊柱的间隙洒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接着一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朝着灯火渐稀的御花园深处走去。

      她只想寻一方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

      一个没有虚伪笑脸、没有客套寒暄、没有杯盏碰撞声的地方。一个可以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埋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在人前强装镇定、在觥筹交错中硬撑。

      御花园的荷池边,夜风微凉。

      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粼光,像撒了一把碎银。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倒映在池中的圆月揉碎又拼合,拼合又揉碎。岸边的柳枝低垂,随风轻摆,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秘密。

      文知晏站在池边,夜风拂过她的面颊,掀起她肩头的素色衣角。月色如水倾泻,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更添几分清冷落寞。

      池水倒映着天边冷月,也映着她眼底未干的湿意。

      烈酒上头。那酒在殿里喝时不觉得什么,此刻被夜风一吹,酒劲翻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记得每一件事,每一次等待,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在深夜独自抱紧那件旧衣时的绝望。

      心头的酸涩与痛楚再也压不住。

      她望着一池静水,鼻尖一酸,眼前渐渐模糊。

      五年的往事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破庙里的那场大雨,想起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想起他昏迷时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想起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别走”。

      她想起他跟在她的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明明比她高了半个头,却总是一副离不开她的模样。想起他们在荒野里相依为命,分食一块干粮,共饮一壶水,在漫天星光下背靠背入睡。

      想起那个清晨,她外出找水回来,发现原地只剩下一滩血迹和一件沾满血污的旧衣。他不见了。她疯了一样在周围找了三天三夜,喊哑了嗓子,磨破了鞋底,却再也找不到他的半分踪迹。

      想起后来她抱着那件旧衣,在无人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哭到晕厥,醒来又哭,反反复复,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想起她告诉自己,他死了。他一定死在了乱军之中。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让自己不再等下去,才能让自己从无尽的等待与失望中挣脱出来,拿起剑,走上战场。

      可她错了。他没有死。

      他不但没有死,还成了这天下的主人,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敢惊扰一只受了伤的鹿。一步,又一步,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不敢再往前。

      文知晏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整个皇宫里,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以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靠近她的人,只有一个。

      乔允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他在高台上看着她起身离席,看着她独自穿过宫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方向。他在龙椅上又坐了片刻,手中的酒杯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抛下满殿文武,不顾内侍总管惊愕的目光,起身离席,快步追了出来。身后隐约传来百官的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前方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此刻,他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望着她孤寂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孤单,与他记忆中那个在破庙里护着他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却又多了太多他不曾见过的风霜与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每一个字都裹着藏不住的心疼:“别喝了。烈酒伤身,你的身体刚从边关回来,经不住这样熬……”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他缺席了她的五年,他不知道她在边关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他不知道她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是如何熬过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一句“别喝了”?

      文知晏身形一顿,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冷得像御花园深夜的寒霜,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拒人千里的克制与疏离:“陛下自重。”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过往,带着五年的委屈与怨恨:“你我之间,早已不是当年破庙里相依为命的人了。如今你是九五之尊,我是定远将军,君臣有别,不必如此亲近。”

      “亲近”两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乔允深的心口。

      “我不是什么陛下!”

      乔允深再也控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就会从他的眼前再次走丢,就像五年前那样。他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素来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少年帝王,此刻卑微得如同尘埃。

      他的声音哽咽发颤,带着五年积压的愧疚与思念,带着无数个深夜独自翻看边关战报时的牵挂与祈祷:“我是当年跟在你身后、被你护着的阿深啊!知晏,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当年皇室旧部找到我,强行将我带走,我身不由己!我挣扎过,哭喊过,我想回去找你,可他们封住了我的所有消息,我连一封信都寄不出去!”

      “我找了你整整五年!我派人踏遍了大江南北,翻遍了每一处战场、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落!我念了你整整五年,愧疚了整整五年!我从未想过要丢下你,从来没有!”

      他语无伦次,字字泣血,将五年的身不由己与痛苦挣扎全盘托出。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话,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拦不住,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身不由己?”

      文知晏猛地回身。

      积攒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砸在银甲上,也砸在乔允深的心上。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她曾日夜牵挂、又曾咬牙痛恨的人,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委屈、愤怒与绝望,五年来所有的坚强与冷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句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宣泄:

      “乔允深,你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不告而别吗?”

      “你就可以让我站在一片火海与尸体里,疯了一样喊你、找你,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怎么也不肯放弃,最后再也找不到你半分踪迹吗?”

      “你就可以让我以为你死在了乱军之中,让我抱着你的旧衣哭到晕厥,整整一年都走不出来,夜夜被噩梦纠缠,睁眼到天亮吗?”

      “你就可以让我在乱世里独自求生,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没有家,没有依靠,什么都没有吗?”

      “我守着我们的约定,等了你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乔允深,你太自私了!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几乎变成破碎的呜咽。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话,此刻一股脑地涌出来,每一句都是血,每一句都是泪。

      她等了他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等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再痛了。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她才发现——那颗心还活着,还知道疼,还知道委屈,还知道恨。

      而恨,是因为爱。

      乔允深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满心的解释在她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他能说什么?说他是被强行带走的?说他找了她五年?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一个人熬过了那五年。而他,不在。

      他只能更紧地攥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跳动的温度,一遍一遍,卑微地忏悔,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我错了……知晏,我错了……你罚我,你骂我,你怎么恨我都好……求求你,别不理我,别再丢下我……”

      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

      那个执掌天下、万人敬畏的少年帝王,放下了所有帝王尊严,放下了骄傲与身段,红着眼眶,卑微如尘,只求眼前之人能给他一丝半毫的原谅。

      文知晏别过头,不再看他。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铠甲,也浸透了心底那片从未真正荒芜过的柔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掌心传过来,沉稳有力,像当年破庙里那个少年靠在她肩头时的呼吸。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

      恨他的五年缺席。

      恨他让她独自承受了五年的绝望与煎熬。

      可那份藏在恨意之下的,年少时相依为命的依赖,刻入骨髓的牵挂,历经生死离散、岁月磨砺,却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心越痛,爱越真。

      这五年的意难平,终究成了两人之间,最疼也最放不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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