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6、武将归京 简云思

　　简云思的伤势日渐痊愈，乔若枫辞别之后，轻车返回齐王府。马车驶过长街，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左相府的方向，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春日里的柳絮，轻轻飘飘地落了一路。

　　而京城的风，也随之迎来了一场万众瞩目的凯旋。

　　定远将军文知晏，随同其父镇北将军文渊，北击狄戎大获全胜。消息传回京城时，满城沸腾，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今日，大军班师回朝，全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震天。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踮脚张望，有年轻的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有商贩抛下手里的生意挤在人群里，只为亲眼一睹凯旋将士的风采。旌旗猎猎，铁甲铮铮，马蹄声如雷滚动，将士们的脸上还带着边关风沙刻下的痕迹，却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文知晏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银甲白袍，身姿笔挺如松，行在队伍前列。她的面容被盔甲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可即便如此，人群中还是不断爆发出阵阵惊呼——“那就是定远将军！听说她十五岁就随父出征，五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从没输过！”“巾帼英雄啊！咱们大乔朝的女将军！”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整座京城都沉浸在这份扬眉吐气的喜悦之中。

　　大军入城礼毕，文渊携女文知晏一同入宫，觐见当朝天子乔允深。

　　皇宫巍峨，金砖铺地，殿宇高耸入云，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中，肃穆得令人不敢妄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文渊一身戎装未卸，铁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领着身旁银甲未除的女儿，垂首稳步踏入大殿，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依照军礼躬身候命。

　　文知晏垂眸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如同一柄刚出了鞘的长剑，锋芒内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凌厉。五年沙场风霜淬出一身冷冽风骨，她的皮肤比五年前黑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尽是军人的沉稳端方，再无半分闺阁少女的柔软。

　　她自十五岁离家随父从军，久居边关，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从未见过这位登基五年的新帝。只从父亲和同袍的口中听说过——当今君主年少登基、手腕强硬，是位难得的英主，虽年轻，却从不含糊。

　　她按着军中礼仪，垂首敛目，目光只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等候帝王问话。银甲之下，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历经沙场的人，早已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冷静。

　　可她不知道的是，殿内一片寂静之中，龙椅之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目光早已沉沉落定在她身上。

　　灼热。滚烫。

　　带着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汹涌情绪。

　　乔允深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加身，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仿佛要腾空而起。他的指尖轻轻抵着膝头，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翻涌着惊涛骇浪。

　　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便一眼认出。

　　是她。

　　是那个在漫天烽火中，逆着人流朝他奔来的少女。是那个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他、在尸山血海里拼命护着他、在他昏迷前轻声说“别怕，你会没事的”的人。是那个他醒来后遍寻不见、只在枕边发现一片被血迹浸染的衣角的——恩人。

　　是他念了五年、寻了五年、愧疚了五年的人。

　　是当年在乱军之中，不顾一切将他从刀口下救下，却在他昏迷后悄然离去的少女。

　　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时间派人暗中追查、确认身份、默默守护了整整五年的——文知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他有时候午夜梦回，会恍惚觉得那场兵荒马乱的相遇只是一场梦。久到他派人查了又查、确认了又确认，才敢相信那个救他的少女真的还活着，真的在边关的烽火里一待就是五年。

　　久到他每次接到边关战报，都会先看她的名字——还好，她还活着。还好，她平安。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站在他的大殿之上，银甲白袍，英姿飒爽，比他想象中更高了一些，更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风霜的痕迹，却依旧是那双眼睛，那双在尸山血海里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

　　乔允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清越，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却在无人察觉处，藏了一丝极轻的颤抖：

　　“镇北将军，定远将军，一路征战，护我疆土，劳苦功高。”

　　文渊闻声，再度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为君尽忠，为国死战，乃是臣等本分，不敢言功。”

　　说罢，他侧首示意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为人父的骄傲与期许：“知晏，还不拜见陛下。”

　　文知晏应声，上前一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银甲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屈膝，躬身，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将军叩拜礼，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带着五年沙场淬炼出的底气：

　　“末将文知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

　　按照规矩，她需抬首，与君对视。

　　文知晏直起身，抬起头。

　　那一瞬间——

　　整个人骤然僵住。

　　呼吸猛地一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指尖发凉，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大殿之上，龙椅之中，那张年轻却威仪天成的脸，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眉骨锋利，瞳色深邃，轮廓分明。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狼狈，添了九五之尊的凛冽贵气，眉宇间是手握天下的沉稳与从容。可那眉眼骨相，那眼底深处若隐若现的熟悉轮廓，与七年前那个倒在血泊里、被她拼死救下的少年——

　　一模一样。

　　不，不对。不是七年前，是五年前。她十五岁那年，随父亲第一次出征，在乱军之中救下的那个少年。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他！

　　文知晏瞳孔骤缩，瞳孔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满眼都是不敢置信，震惊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当年救下的那个无名少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连一句完整的道谢都来不及说出口的人——竟然是当今大乔天子，乔允深！

　　五年沙场，生死几度，她早已将那段偶然的相救埋入记忆深处，从未想过要寻什么回报，更从未料到，当年随手救下的人，会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她记得那天。漫天黄沙，残阳如血。她跟着父亲的军队穿过一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遍地都是尸骸与断刃。她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拨开一具尸体，看见一个少年躺在血泊里，身上多处刀伤，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面容。

　　她没有犹豫，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简单包扎了伤口，喂了几口水。那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又昏了过去。

　　后来大军拔营，她把他交给了后方的大夫，自己随父亲继续北上。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

　　她从未想过要找到他，也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他。

　　而如今，她以得胜归朝的将军之身，站在他的面前，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命运早已写下了最惊人的伏笔。

　　她维持着躬身起身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茫然，甚至一丝从未有过的无措。

　　那双素来锐利沉稳、历经沙场而不动声色的眼眸，此刻彻底失了平静，波光颤动，像一池被狂风卷乱的春水，泄露了所有心绪。

　　乔允深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骤然僵住的身形，看着她震惊到失神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难以置信——他心口微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化开，暖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五年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

　　他没有点破，没有立刻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五年的执念与追寻，藏着无数个深夜独自翻阅边关战报时的牵挂与祈祷。

　　他早就知道是她。

　　从他登基的第一年，从他在暗卫呈上来的密报里看到“文知晏”三个字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了。他查了她所有的履历——父亲文渊，镇北将军；十五岁随军出征，屡立战功；十八岁被破格擢升为定远将军；五年间大小战役无一败绩。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她回京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她。是直接表明身份，说“当年你救的人是我”？还是装作不知，慢慢接近，让她自己发现？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他等的，从来不是她的认亲，而是她平安归来，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

　　文知晏仍陷在巨大的震惊里无法回神。

　　她的指尖微微发紧，银甲之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这在战场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仰望的帝王，竟是当年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

　　而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看向她的眼神深沉复杂，绝非初见的陌生——

　　那目光里，有思念，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深情，像是一坛埋了五年的酒，今日终于开封，酒香四溢，浓烈得让人微醺。

　　一个惊天的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他……是不是早就认出她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谁？

　　是不是她这些年在边关的每一场仗、每一次生死，他都看在眼里？

　　殿内寂静无声。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自然无人察觉这二人之间暗涌的惊涛骇浪。

　　只有乔允深自己知道。

　　从她抬眼震惊的这一刻起，他等待了五年的故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