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绿茶初显 几日后 ...
-
几日后,简云思终于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朝堂公务,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着空荡荡的左相府,实在不愿回那冷清得能听见回音的地方。他索性换了身便衣,独自一人前往京城最有名的清风茶馆。
茶馆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市口,上下两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清风茶馆”四个字出自前朝书法大家之手,笔力遒劲,颇有风骨。简云思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这位置视野极好,既能俯瞰长街烟火,又能远眺城西山峦叠翠。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简云思点了一壶上等龙井,又加了一碟桂花糕。那桂花糕做得精致,糕体晶莹剔透,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甜香扑鼻。茶很快沏好,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街景。午后的长街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简云思难得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转瞬即逝。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砰——!”
数道黑影同时从窗外破入,窗棂碎裂,木屑纷飞。来人身着黑衣,面蒙黑布,手持利刃,刀锋凌厉,寒光闪闪,一现身便直取简云思的咽喉与心口,招招狠辣,式式致命,没有半分留手的余地。
简云思眸光瞬间一冷。
周身的温润儒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习武之人的凌厉杀气。他手中茶杯往桌上一顿,身形微侧,堪堪避过迎面劈来的第一刀,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碎发。他没有半分慌乱,反手一扣,擒住那刺客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将那刺客摔了个结实。
三拳两脚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刺客已经被他干脆利落地制服在地,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尽显高手风范。
左丞相虽为文官之首,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怎可能是那般文弱之辈?那些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往往要吃大亏。
剩下的几个刺客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惧之色。他们接到的情报分明说简云思不过是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为首的刺客咬了咬牙,知道硬拼不是对手,情急之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猛地拔开瓶塞,将一包包药粉朝着简云思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那药粉呈淡粉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迷情散?”简云思挥袖格挡,宽大的衣袖卷开大部分药粉,嘴角弯起一丝弧度,语气轻蔑又漫不经心,“这么老套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他本可以屏息避开,甚至可以将药粉尽数挥回那些刺客脸上。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余光无意间扫过楼下——
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茶馆门口。
那马车他认得。车身上没有显眼的徽记,但车帘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车辕上镶着低调的银饰,整辆车透着一股不张扬却藏不住的贵气。那是齐王府的车。
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
乔若枫的身影出现在马车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乌发如瀑,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清丽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她似乎也听到了楼上的动静,正抬眸朝着茶馆二楼望来,眸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忧。
电光火石之间,简云思心中瞬间有了盘算。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随即——
收劲。
周身的凌厉气势尽数散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他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他刻意吸入了一丝迷情散,那药粉入喉的瞬间带着一股辛辣的灼热,他顺势催动气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脚步踉跄着后退几步,他伸手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急促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桌边的茶壶被他的衣袖带倒,茶水淌了一桌,浸湿了那碟桂花糕,他也顾不上理会。
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文弱文官受惊中毒、柔弱不堪的可怜人。
那几个刺客见机,虽然不明白这位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左相为何突然虚弱至此,但任务要紧,正要再度扑上来,简云思已经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来人——有刺客——”
暗处的暗卫终于现身,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刺客制伏。简云思却已经“支撑不住”,顺着桌沿缓缓滑坐在地,靠着桌腿,双眼微阖,气息奄奄。
“左相大人!”
乔若枫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又惊又急。她方才在楼下听到打斗声,又看见二楼窗棂碎裂、木屑飞溅,心里就“咯噔”一下,再抬头看见简云思的身影踉跄后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提起裙摆便冲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入目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晕厥的黑衣刺客,窗户破了两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桌椅翻倒,茶壶碎了一地,满室狼藉。而简云思,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意气风发的左丞相,此刻正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都没了血色。
乔若枫快步扑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药粉是不是有毒?”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衣袖,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心里更是揪成了一团。
简云思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乔若枫看见他的眼眶泛红,眸中蓄满了晶莹的水光,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平日里那双清朗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脆弱与委屈。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气若游丝,“我……我头晕得厉害……”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殷切地看着她,带着十足的依赖:“能否劳累郡主……带我去检查一下……这药粉吸入后,会不会对身体有害?”
说着,他伸手紧紧抓住乔若枫的手腕。那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无力,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都是信任与依赖,仿佛在这世上,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少女。
乔若枫的手腕被他握住,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身子,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别扭与不安。
她连忙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别怕,我在。我带你走,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简云思虚弱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声音更低了几分:“不去齐王府……”
乔若枫一怔。
简云思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齐王殿下素来不喜下官……若是去了齐王府,他定会骂我……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去……”
他说得可怜巴巴,像一个做错了事怕被长辈责罚的孩子。乔若枫听了,心里又酸又软,她知道父亲确实不待见简云思,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没少跟他起冲突。若是真把这样虚弱的简云思带回齐王府,父亲不说冷嘲热讽,至少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那……”她犹豫了一下。
简云思适时地抬起头,目光殷切地望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去下官府中……去左相府……好不好?”
乔若枫的脸颊瞬间爆红。
深夜随一个男子回府,于女子而言是极不合礼数的。她虽贵为郡主,可若是被人知晓深夜出入左相府,流言蜚语足以让她抬不起头来。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低头看见简云思那张苍白虚弱、满是期待的脸,那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方才差点丢了性命。他中了毒。他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
乔若枫咬了咬唇,心中挣扎了片刻,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好。”
简云思垂眸,睫毛遮住了眼底飞快闪过的那一丝狡黠与得意。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迅速压了下去,依旧保持着那副虚弱可怜的模样。
乔若枫哪里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的男人,刚才还一个人打趴了三个刺客,气都没喘一下。
她只知道,他需要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