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33、乔若枫自传

　　我是乔若枫，齐王乔渡之女，自幼长于齐王府，后蒙陛下恩典，册封为清宁郡主。

　　我出生时，正是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之岁，父亲常年镇守藩地，周旋于宗室纷争与朝堂权谋之间，我自小在深闺之中长大，见惯了高墙之内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宗室之间的貌合神离，也见惯了人心凉薄、世态炎凉。府中侍女恭敬，外人逢迎，可我心底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身份带来的表象，热闹之下，藏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母亲早逝，父亲威严，我虽贵为王府郡主，锦衣玉食，却从未真正体会过毫无顾忌的欢喜。我学着规矩，学着礼仪，学着隐忍，学着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保全自身。那时的我，以为人生大抵不过如此——按部就班，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某家勋贵府邸，安稳度日，一生困于方寸庭院，在规矩与礼数中走完一生。我从未奢望过心动，从未期盼过偏爱，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带着满腔温柔与赤诚，撞进我平静无波的岁月，成为我一生的光。

　　一切的转折，始于景和三年那场皇家春宴。

　　那日御花园繁花盛开，春风拂面，权贵云集，衣香鬓影，处处皆是浮华热闹。我随父亲出席，立于花树之下，不愿与人应酬，便以轻纱遮面，静看人间喧嚣。直到人群之中，一道青衫身影，静静落入我的眼底。

　　他便是简云思。

　　彼时的他，虽年纪尚轻，却已是朝堂之中冉冉升起的新星，才名远播，风骨卓然。他一身素色青衫，立于喧嚣之外，眉眼清隽，气质温润，却又带着一种旁人难及的沉静与锐利。他不与人攀附，不刻意逢迎，只安静静坐一隅，目光淡淡，仿佛周遭繁华皆与他无关。只那一瞬，我便觉得，这满院春色，都不及他一人眉目清亮。

　　后来，我依众人之意摘去轻纱，抬眸之际，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我至今仍记得，他眼中那一瞬间的怔忡与动容，像春风吹过冰封湖面，像星光坠入寂静长夜。没有轻佻，没有亵渎，只有干干净净的惊艳与珍视，落在我身上，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那一日，繁花为证，春风为媒，青衫少年，一眼惊鸿，不只闯入我的眼底，更闯入了我此后漫长的余生。

　　那时我便隐隐知晓，我的人生，将从此不同。

　　世人皆说，简云思是大启百年难遇的少年奇才，寒门出身，十四岁状元及第，十九岁官拜左相，权倾朝野，威震天下。他们敬他温润清隽，畏他城府深沉，怕他朝堂之上杀伐果决、手段凌厉，称他是能扶江山、定乾坤的擎天砥柱。在百官眼中，他是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的权臣；在天下人眼中，他是冷静自持、铁面无私的丞相。

　　可只有我知道，那个让世人敬畏的简云思，在我面前，从来都只是一个会撒娇、会委屈、会依赖、会把所有柔软与孩子气毫无保留展露出来的普通人。

　　他对外人冷，对我热；
　　对外人强，对我弱；
　　对外人凌厉，对我极尽温柔。

　　他从不会在我面前摆丞相的架子，从不会用权势压人，更不会有半分居高临下。他会在处理完繁重政务回到府中时，轻轻靠在我肩头，像个疲惫的孩子，求我一句安慰；会在我偶有不悦时，立刻放下身段，眼眶微红，软声告饶，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威严与果决；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与忌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一一捧到我面前，不问代价，不计得失；会在深夜我熟睡时，静静守在一旁，为我掖好被角，眼底的温柔能融化一切风霜。

　　我见过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

　　朝堂之上，他舌战群儒，从容不迫，一言可定朝局，一笔可安天下，面对宗室旧族的刁难与威胁，他神色不动，手段凌厉，于风雨之中稳住江山社稷，护陛下周全，护百姓安稳。那样的他，沉稳、强大、令人心安，是天下人的依靠，是大启的脊梁。

　　我也见过他为我手足无措、眼眶通红的模样。

　　那年春风楼误会，我持刀簪怒气冲冲前去抓夫，原是满心怒火，可看见他惊慌失措、慌忙解释、委屈得快要落泪的样子，所有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与无奈。他死死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喊我夫人，一遍遍诉说真心，那样慌张、那样珍视、那样怕我生气、怕我离开的模样，是世间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模样，也只属于我一人。

　　他宠我、护我、信我、懂我，从一见钟情，到白首不离。

　　他从不用王府郡主的身份束缚我，不用丞相夫人的规矩为难我，更不用世俗眼光要求我。他尊重我的心意，支持我的喜好，护我远离纷争，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把我宠成了这世间最无忧、最安稳、最幸福的女子。

　　父亲曾因他与自己政见相左，对他百般不满，百般顾虑，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怕我卷入朝堂纷争，怕我一生不得安稳。可简云思用行动，一点点化解了父亲的芥蒂与不满。他敬重父亲，忠心为国，待我至诚，守我至深，终于让父亲放下所有成见，真心接纳他成为简家儿郎。

　　后来，金銮大殿之上，他当众跪地，请陛下赐婚，以相位为聘，以真心为礼，立誓此生唯我一人，不纳妾、不偏宠、不相负、不离弃。那一日，满朝文武为证，天地山河为鉴，他给了我最光明、最盛大、最体面的一场婚约，给了我一个女子所能期盼的全部安稳与尊严。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礼乐震天，他亲自迎亲，小心翼翼将我扶上喜车，一路护我至丞相府。拜堂之时，我隔着喜帕，仍能感受到他灼热而温柔的目光。当他用喜秤挑起我的盖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这一生，嫁得值得。

　　婚后岁月，没有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温暖绵长。

　　他依旧是那个日理万机、安定朝堂的左丞相，每日天不亮便上朝，深夜才归府，操劳国事，鞠躬尽瘁。可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到我身边，无论多累，总会先对我展颜一笑。府中大小事务，他皆尊重我的意愿；我偶有小情绪，他皆耐心包容；我想要的安稳，他尽数给予；我期盼的真心，他毫无保留。

　　我为他生儿育女，延续血脉，看着儿女绕膝，牙牙学语，承欢膝下，心中满是安稳与欢喜。我陪着他走过风雨，走过动荡，走过朝局诡谲，走过世事变迁，从少年权臣，一步步走到一世砥柱，成为大启不可或缺的重臣，成为天下人敬仰的丞相。

　　我见过他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中年持重的沉稳担当，见过他白发渐生的温和从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份如何更迭，他对我的心意，始终如初。

　　陛下与皇后娘娘共治天下，帝后同心，山河安定；我与简云思相守府中，琴瑟和鸣，岁月温柔。父亲安享晚年，看着儿女幸福，看着盛世太平，再无纷争与烦忧；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仓廪丰实，边疆无虞，四海升平。

　　人间最好，大抵便是如此——
　　他在侧，儿女绕膝，三餐四季，岁月温柔。

　　我曾生于深闺，见惯凉薄，以为一生安稳便是万幸；
　　后得他倾心，护我周全，才知人间值得，岁月可亲。

　　我这一生，身为齐王之女，不负王府教养；
　　身为陛下亲妹，不负宗室恩宠；
　　身为简云思之妻，不负他一生深情。

　　若有来生，我仍愿生为乔若枫，
　　仍愿在春宴之上，与他相逢，
　　仍愿嫁与简云思，
　　仍愿陪他走过风雨，伴他一世安稳。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长相守，不相离，
　　直至白首，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