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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孤夜难眠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将整座定远将军府裹入寂静之中。

      更漏已过三更,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过窗棂,带来几分暮春的微凉。

      文知晏躺在床上,却毫无半分睡意,双目睁着,直直望着帐顶深色绣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白日里简云思说的那几句话。

      “当年你拼尽全力守护的,都好好活着。”
      “都记着你的恩,念着你的好,从未有一刻忘记。”
      “有些真相,时机到了,自然会揭晓。”

      每一句,都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石,一遍遍砸在她心上,搅得她心绪翻涌,彻夜难安。

      白日里练剑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腰、小臂处处酸胀,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疑云与震动,早已微不足道。

      她翻了个身,动作极轻,生怕牵扯到伤处,可越是安静,那些被她压抑了五年的记忆,便越是清晰地涌上来。

      破庙里的干草香,冬日里冻得发硬的麦饼,少年阿深颤抖的声音,小丫头阿枫依赖的眼神……
      她出门前笑着说“等我回来”,回来后只剩一座空庙。
      她疯了一般狂奔呼喊,只在河边捡到两件染了泥污与淡淡血迹的旧衣。
      那一夜,她抱着衣裳在河边哭到晕厥,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护住那两个孩子。

      也是从那一夜起,她断了所有儿女心思,弃了红妆,提剑从军,立誓要护这天下苍生,再不让一个孩子像阿深、阿枫一样,惨死在乱世流离之中。

      五年沙场,刀光剑影,九死一生,她撑过来了。
      支撑她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勋威名,而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失职,是自己没能守好他们,是自己间接害死了那两条小小的性命。
      这份自责,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底五年,从未拔出。

      可今日,简云思却告诉她——
      他们还活着。

      他们记得她,念着她,从没有忘记她。

      这怎么可能?

      若是活着,当年为何要不告而别?为何要留下那两件染血的衣裳?为何整整五年,没有一丝一毫音讯?为何不来找她?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疯狂盘旋,搅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再也躺不下去,文知晏轻吸一口气,强撑着起身,披了一件素色外衫,赤脚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靠窗的紫檀木柜前。

      柜子最深处,锁着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盒。

      没有华丽纹饰,没有贵重材质,只是普通的榆木,边角早已磨损,看得出年岁已久,被人珍藏多年。

      文知晏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饰品,只放着几样早已陈旧不堪的东西——
      半块被咬过的麦饼,早已干硬发黑;
      一个用草叶编的小蚂蚱,草茎早已枯黄脆裂;
      两块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还有……那两件当年从河边捡回的、洗得干干净净却再也无法复原的破旧小衣。

      这是她五年间,唯一的念想。
      是她所有痛苦、愧疚、执念的根源。

      文知晏轻轻蹲下身,将木盒抱在怀里,指尖微微颤抖,一遍遍抚摸着那些陈旧不堪的旧物,眼眶一点点泛红。

      若是……若是简云思说的是真的。
      若是阿深和阿枫,真的还活着。

      那她这五年,算什么?
      她日夜不休的愧疚,算什么?
      她忍痛弃文从武,远赴边关浴血奋战,又算什么?

      还有陛下……

      乔允深。

      那个一次次被她拒绝、却依旧执着守护的少年帝王。
      那个在朝堂之上当众问她婚嫁、满眼真诚的君王。
      那个在演武场外看着她染血练剑、心疼到不敢靠近的男人。
      那个热烈告白,说等了她五年、念了她五年、愿意再等一辈子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看一个臣子。
      那里面有疼惜,有愧疚,有牵挂,有深藏多年、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心底骤然升起——
      陛下当年,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陛下等的、找的、牵挂的……究竟是定远将军文知晏,还是当年破庙里,那个护着阿深与阿枫的小丫头知晏?

      文知晏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不可能……
      怎么会……

      她拼命摇头,想把这荒诞的念头甩开,可越是抗拒,那些零碎的片段,便越是清晰地拼凑在一起。

      他第一次见她时,眼底那压抑不住的震动与狂喜。
      他每次看她,眼神都熟悉得可怕,仿佛认识了一辈子。
      他知道她的伤口,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所有不曾言说的脆弱。
      他不顾一切地对她好,默默为她疗伤,深夜为她守候,被她一次次推开却依旧不肯放弃。
      还有朝堂之上,他那句滚烫的告白——
      “从五年前破庙那一刻起,朕的心,就已经是你的了。”

      破庙。

      五年前。

      文知晏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心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所有她刻意忽略的异样,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一个她从未敢想、却唯一合理的答案,清晰地摆在眼前——

      乔允深,就是当年那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阿深。
      乔若枫,就是那个她日夜牵挂的阿枫。

      他们没有死。
      他们好好活着。
      他们成了帝王,成了郡主。
      他们……一直都在她身边。

      而她,却抱着一场天大的误会,愧疚了五年,痛苦了五年,自我惩罚了五年。
      她狠心拒绝他,冷漠推开他,用最冰冷的态度,对待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守护、如今又拼尽全力守护她的人。

      文知晏缓缓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烫,又疼又涩,百感交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有释然。
      有震惊。
      有委屈。
      有心疼。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与心动。

      原来她没有弄丢他们。
      原来她没有害死他们。
      原来她当年所有的温柔与付出,都被好好珍藏,被记了整整五年。
      原来那个一次次被她刺伤、却依旧温柔守候的帝王,就是她年少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少年。

      夜色深沉,寂静无声。

      文知晏抱着那只旧木盒,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浸湿衣料。

      这泪,不为恨,不为痛,不为委屈。
      而为那场跨越了五年时光、历经生死离散、却终究没有被辜负的——
      相遇与重逢。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照亮了满地寂静,也照亮了她冰封多年、终于彻底融化的心。

      她终于明白。
      乔允深那一场热烈滚烫的告白,她不是不动心,不是不接受。
      她只是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了。

      面冷如霜早已散去,心墙坚冰尽数消融。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推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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