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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庭前闲话   乔允深 ...

  •   乔允深走后不过半刻,将军府的月洞门外,简云思缓步而来。

      他今日依旧未着官袍,一身素色长衫,腰束玉扣,身姿清挺,步履从容。来时已听府中管事暗说,陛下方才来过,此刻刚走不久,简云思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必又是帝王情深,却被将军冷待。

      他没有直接去演武场,而是绕到西侧的临竹小轩。此处清静,竹影婆娑,最适合说话。果然,不过片刻,便见文知晏缓步而来。

      她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素白练剑服,改穿了一身浅灰色常服,长发规整束起,只是脸色依旧偏白,唇色浅淡,分明是伤口撕裂后气血微虚。

      见简云思在此,文知晏微顿脚步,依着礼数微微颔首:“简丞相。”

      “将军不必多礼。”简云思温声回礼,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朝堂上的疏离,“云思冒昧前来,扰了将军休养,还望莫怪。”

      文知晏走到石凳旁坐下,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侍女退下,庭院中只剩他们二人。风穿竹林,沙沙轻响,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她知道简云思是陛下近臣,也是齐王府一脉最可信之人,更清楚他与乔若枫往来密切,心思通透,行事稳妥,从不多言,也从不越界。

      “丞相今日前来,可是陛下有朝中军务吩咐?”文知晏先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比面对帝王时少了几分紧绷。

      简云思轻轻摇头,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指尖摩挲杯沿,语气平缓:“非也。陛下那边,自有朝堂规矩。云思今日,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探望将军,并无公事。”

      文知晏抬眸看他一眼,略有诧异。

      “将军自北疆回京,旧伤新伤缠身,近日又多番操劳,陛下牵挂,郡主更是日夜不安。”简云思声音放轻,温和坦荡,“我与郡主私交甚笃,她不便频繁前来,便托我多来看望将军一二,问问伤势,也问问……将军心中是否顺畅。”

      一句“心中是否顺畅”,说得极委婉,却精准戳中要害。

      文知晏指尖微顿,没有立刻答话。

      她与简云思并无深交,可此人目光通透,仿佛一眼便能看穿她冷硬外壳下的挣扎与动摇。不逼迫,不打探,只是温和地站在一旁,给她留足体面与余地。

      “劳郡主挂心,也劳丞相费心。”她缓缓开口,声音略淡,“末将伤势无碍,不影响当差,心中……也并无不顺。”

      简云思闻言,并未点破,只是轻轻一笑,温和而有分寸:“将军性子刚强,素来不愿让人看见脆弱,云思明白。只是伤在身上,疼在心底,硬撑久了,终究伤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不带任何评判:“陛下今日来过,云思知道。陛下对将军的心意,满朝上下,唯有我与郡主看得最清。五年寻觅,五年等待,五年牵挂,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君王一时新鲜。”

      文知晏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想听,却又避不开。

      那些话,乔允深亲口说过,如今再从简云思口中缓缓道来,少了热烈滚烫,多了冷静通透,反而更戳人心。

      “丞相慎言。”她轻声提醒,“君臣有别,不可妄议陛下心意。”

      “云思并非妄议。”简云思语气坦然,“云思只是说事实。将军心中,真的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吗?真的从未有过一瞬,觉得五年前的遗憾,或许可以有另一种结局?”

      文知晏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澜。

      简云思却依旧温和,目光坦荡,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将军不必立刻回答我。云思今日来,不是为陛下做说客,也不是要逼将军松口,只是想告诉将军——”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郑重而真诚:
      “你可以不原谅,可以不接受,可以继续保持君臣之礼,但不必苛待自己,不必用伤痛惩罚自己,更不必把所有心事都一个人扛。”

      “五年前,你护过两条命;五年后,这天下有两个人,愿倾尽所有护你一生。”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郡主。”

      文知晏心口猛地一震。

      护过两条命……

      这六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尘封五年的最深记忆里。

      破庙、风雪、米汤、草环、突然消失的两个小小身影、河边染血的旧衣、她抱着衣裳痛哭的整夜……

      她一直以为,那两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能护住他们。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一生无法释怀的罪孽。

      可简云思却说——
      护过两条命。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声音也微微发哑:“简丞相……你方才说什么?”

      简云思看着她骤然波动的神色,心中微叹,却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直接点破那惊天真相,只温和道:“将军只需记得,当年你拼尽全力守护的,都好好活着,且都记着你的恩,念着你的好,从未有一刻忘记。”

      “有些真相,时机到了,自然会揭晓。”
      “有些心结,不必自己扛到崩溃。”
      “有些人,值得你再信一次。”

      他话说到此处,便轻轻停住,不再多言,留给她足够的空间与体面。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说破了,反而伤人。
      时机未到,真相只能藏在暗处,由她自己慢慢触碰、慢慢醒悟。

      文知晏久久没有说话。

      竹林风声细细,她坐在石凳上,脑海中翻江倒海。

      五年的愧疚、五年的执念、五年的自我惩罚、五年的心死……
      在简云思这几句轻描淡写、却字字藏着真相的话里,轰然松动。

      原来……他们没死?
      原来她不是没护住他们?
      原来她当年的付出,不是一场空?
      原来她为之痛苦、为之参军、为之守天下的根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误会?

      她心口又酸又烫,鼻尖微微发涩,强压着才没让情绪外露。

      “多谢丞相指点。”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也软了很多,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动容,“末将……记下了。”

      简云思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宽慰:“将军能听进去,云思便不算白来。将军伤势未愈,不宜久站劳神,云思便不打扰了。”

      他起身,行至廊下,又停下脚步,回头温声道:“往后将军若有不便,或心中烦闷,可随时派人传我,或与郡主诉说。不必凡事都自己撑着。”

      文知晏坐在竹影下,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却算是应了。

      简云思不再多言,缓步走出临竹小轩,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

      文知晏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望着满院竹影,久久未动。

      风轻轻吹过,带着竹叶清香。

      她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再是一片冰冷死寂。
      而是在微微发烫,在轻轻跳动,在一点点,重新活过来。

      简云思那一番话,没有热烈告白,没有逼迫强求,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冰封五年的心底。

      她终于开始隐隐明白——
      有些恨,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有些痛,或许本就可以放下。
      有些人,或许真的值得,再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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