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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探将府 暮色浸染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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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染将军府的演武场,晚风卷着几分暮春微凉,掠过旗杆上猎猎作响的边军军旗。
乔允深摒去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微服而来。明黄色常服换成了一身极低调的云纹暗缎长衫,步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实在克制不住。
自早朝朝堂之上那句冰冷决绝的“此生不涉私情”,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整日整夜不得安宁。处理政务时走神,批阅奏折时失神,满脑子全是她冷硬的眉眼、挺直的脊背,还有她藏在冷漠之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他知道不该来,知道来了只会被她疏离,被她拒绝,被她再一次划出君臣界限。
可他控制不住。
一日不见,已是相思蚀骨。
刚靠近演武场边缘的老槐树,乔允深的脚步,骤然顿住。
眼前一幕,狠狠撞进眼底,让他呼吸一滞,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瞬。
演武场中央,一道素白身影,正执剑而立。
不是平日那身冷硬玄色劲装,而是一身极素净的白绸常服,宽袖束腰,长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少了几分沙场女将的凛冽,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清绝。
她正在练剑。
身姿轻盈如鹤,剑法利落如电,长剑破空之声清脆利落,一招一式皆是边关生死场上磨出的狠厉与沉稳。旋身、劈刺、提剑、收势,动作行云流水,白绸衣袂随风翻飞,像极了暮色里一羽孤高的鹤。
可乔允深的目光,却死死落在她腰间、肩头那几处隐隐渗开的暗红上。
是血。
新伤未愈,旧伤未稳,这般剧烈挥剑动武,伤口撕裂,鲜血浸透内里纱布,一点点晕开在素白衣料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她明明伤得那般重,明明昨夜才被太医仔细包扎,明明连行走都该尽量轻缓,却偏偏要强撑着来演武场练剑。
是用身体的痛,压心底的乱?
还是用冰冷的刀剑,逼自己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情思?
乔允深僵在老槐树下,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多想冲过去,夺下她手中的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替她受所有伤,扛所有痛。
他多想伸手抚去她额角的冷汗,想查看她撕裂的伤口,想轻声责备她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靠近,便会让她立刻竖起冰冷的壁垒;他怕自己唐突,会让她更加抗拒;他怕自己满腔心疼,只换来一句“陛下自重”。
他只能远远站着,像一个虔诚而卑微的守望者,看着她一身素白,衣染血痕,看着她强忍伤痛,挥剑不止。
心疼到窒息,却不敢上前一步。
文知晏剑法再快,也早已察觉有人靠近。
只是她不愿停,不愿回头,更不愿面对那个让她心绪大乱的人。
直到一剑刺空,晚风卷过血腥味,她终于再也无法假装无视,手腕猛然一收,长剑“唰”地一声归鞘。
动作顿住的瞬间,肩腰处伤口骤然剧痛,她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老槐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
乔允深眼底的心疼、焦灼、牵挂与隐忍,毫不掩饰,尽数落入她眼中。
文知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一步步走上前,按照君臣之礼,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
“末将,参见陛下。”
一声陛下,疏离有礼,却也冰冷如旧。
乔允深回过神,喉结滚动,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将军不必多礼,起身吧。”
文知晏缓缓站起,垂眸而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不看他,不靠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君臣距离。
素白衣衫上那几处暗红,在暮色里愈发刺眼。
乔允深的目光,始终黏在她的伤口处,声音克制不住发哑:“将军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为何要如此拼命练剑?”
“末将习惯了。”文知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身为武将,一日不练手生,北疆防线未稳,末将不敢懈怠。”
“可你的伤会裂开,会流血,会疼。”乔允深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心疼,“朕知道你要强,可你也是人,也会痛,也需要休养,为何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
文知晏指尖微颤,没有回话。
疼?
她怎么会不疼。
新伤旧伤一并撕裂,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刃在刮骨,可这点疼,比起五年前抱着那两件破旧小衣在河边痛哭的绝望,比起得知真相时心口的撕裂感,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习惯了不说,习惯了硬扛,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装成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乔允深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疼。
他一步步,极轻、极谨慎地向前走近一小步,不敢再靠近,只压低声音,轻声道:“朕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想逼你,不是想让你为难,只是……放心不下。”
“朝堂之上,你说此生不涉私情,朕记着。”
“你说心许家国,以身许国,朕敬佩。”
“可朕还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怎么拒绝,怎么推开,朕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暮色渐浓,晚风更凉。
文知晏依旧垂眸,面无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听着他的话,无动于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早已乱了方寸。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被她强行忽略的动摇,那些被她用“君臣”二字掩盖的悸动,在他一句句温柔又执着的话语里,一点点翻涌上来。
五年前破庙中那个依赖她的少年。
五年后朝堂上这个守护她的帝王。
那个在暗处默默为她疗伤的人。
那个在寒风中守她一夜的人。
那个被她一次次拒绝,却依旧不肯放弃的人。
桩桩件件,早已在她冰封的心上,凿出了一道道裂痕。
乔允深看着她始终沉默的模样,喉间发涩,积攒了五年的思念、牵挂、愧疚与爱意,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他向前再迈一步,声音热烈而滚烫,带着近乎虔诚的恳切,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知晏,朕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臣子,从来没有。”
“从五年前在破庙,你把仅有的米汤喂给朕,把暖炉让给朕,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朕的那一刻起,朕的心,就已经是你的了。”
“朕登基为帝,坐拥天下,可这万里江山,若无你,于朕而言,不过是一片孤寂。”
“朕可以不要后宫,不要子嗣,不要所有浮华,只要你。”
“只要你肯回头,肯给朕一次机会,朕愿用一生护你不痛、不伤、不委屈、不孤单。”
“朕等了你五年,念了你五年,找了你五年,朕可以再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知晏,别再把朕推开了,好不好?”
这番告白,热烈、赤诚、滚烫,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没有君王的威严逼迫,只有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最真挚、最热烈、最不顾一切的心意。
字字泣血,句句深情。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只剩晚风轻响。
文知晏依旧垂眸,面无表情,眉眼冷硬,看不出丝毫动容,仿佛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告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可她紧攥到发白的指尖,微微颤抖的肩线,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的软意,早已出卖了她所有真实心绪。
她不是不动心。
不是不接受。
不是不原谅。
只是五年的伤痛太深刻,五年的愧疚太沉重,五年的孤单太漫长,让她不敢轻易卸下防备,不敢轻易表露心软,不敢轻易再一次把自己的真心交出去。
她怕再次被丢下。
怕再次被伤害。
怕再次经历那种从云端跌入地狱、以为全世界都离她而去的绝望。
所以她只能装作冷漠,装作无动于衷,装作面无表情。
用最坚硬的外壳,护住最柔软的心。
乔允深看着她始终沉默的模样,眼底的热烈渐渐染上一丝黯然,却依旧没有放弃,声音放得极轻、极温柔:
“朕知道,你还需要时间。”
“朕不逼你,不等你立刻回答,不等你马上原谅。”
“朕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让自己受伤,别再让自己疼。”
“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朕一直都在。”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腔思念与爱意,再次牢牢藏回心底。
他不敢再久留,怕自己控制不住拥抱她,怕惹她更加为难。
“朕……先走了。”
乔允深转身,脚步带着一丝落寞,一步步离开了演武场,没有再回头。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文知晏才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素白衣衫上的血迹,愈发刺眼。
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可心口那处,却比伤口更疼,也更烫。
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面冷如霜,心已半融。
她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