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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谈甚欢 暮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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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后,细雨初歇,齐王府后花园的沁芳涧一片清润。
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晶莹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地软红。涧中流水叮咚,伴着檐角垂落的雨珠轻响,静谧得只剩天地间的温柔声响。
乔若枫遣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坐在临水的暖亭里。石桌上摊着一卷宣纸,一方松烟墨,一支狼毫笔,旁边放着一碟新摘的青梅,与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她今日未穿繁复裙装,只一身浅杏色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别一支素玉簪,眉眼清润,肌肤胜雪,褪去了宴会上的明艳夺目,多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娴静。
方才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她早已通过府中暗线知晓。
堂哥在紫宸殿当众试探文知晏心意,换来的依旧是冰冷决绝的拒绝。乔若枫听后,既心疼堂哥的执着,又心疼文知晏的固执,更明白两人之间五年心结,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化开。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需慢慢暖。
比起朝堂风云、儿女纠葛,此刻她更想寻一刻清净,与笔墨诗词相伴,暂忘世间纷扰。
乔若枫提笔,蘸了蘸墨,看着宣纸上空白一片,心头微动。她想起前几日简云思赠予她的那本手抄诗集,其中一句“风递花香皆入句,月移竹影尽成诗”,此刻恰与眼前景致相合,便指尖运力,轻轻落笔。
字迹清隽秀雅,刚柔并济,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几分不输男子的风骨。
一行字刚写完,亭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不是侍从的急促慌乱,而是沉稳从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是怕惊扰了亭中人。
乔若枫笔尖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简云思一身月白色常服,未着官袍,未佩玉带,褪去了左丞相的威严凛冽,一身温润书卷气。他手中捧着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匣,肩头微湿,显然是冒着细雨,从府外悄悄而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简云思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脚步放得更轻,轻声道:
“郡主,臣冒昧前来,不曾打扰吧?”
乔若枫心头一暖,立刻放下笔,起身相迎,眉眼弯起,全无平日郡主的端庄拘谨:
“你来了,快进来避雨。外面湿气重,怎么也不多撑一会儿伞?肩头都湿了。”
她说着,自然地抬手,想替他拂去肩头雨珠,指尖刚要碰到衣料,又忽然意识到不妥,微微一顿,脸颊悄悄泛起一抹浅红,轻轻收回手。
简云思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柔软一片,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不碍事,几步路而已。臣怕来晚了,扰了郡主雅兴,便走得急了些。”
他步入暖亭,自觉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先落在她刚写下的那句诗上,眼中闪过惊艳与赞赏:
“风递花香皆入句,月移竹影尽成诗。郡主好才情,字迹清隽,意境更是绝佳,只一句,便将眼前景致写尽了。”
乔若枫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嘴角笑意,故作淡然:“不过是随手写来,消遣罢了,哪里称得上才情。倒是你,前几日送我的那本手抄诗集,我已读了大半,篇篇皆是精品,尤其是那首《边关月》,写得苍凉壮阔,又藏着几分温柔,不似朝堂文人之作,倒像是亲身经历过边关风霜之人所写。”
提及那首《边关月》,简云思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温和笑道:“郡主好眼力。臣年少时,曾随家父在边关驻守过两年,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见过将士戍边、月下思乡,心中有感,便写下了那首诗。本是自娱自乐,不值一提,没想到郡主会喜欢。”
“何止是喜欢。”乔若枫眼中泛起真切的欣赏,“世人皆写儿女情长,你却写家国边关,写月下相思,写天地壮阔,格局开阔,又藏深情,比京中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不知好上多少倍。”
被她这般直白夸赞,简云思耳根微微泛红,却也坦然受之。他一生运筹帷幄,受百官敬仰,受陛下倚重,却从未有一刻,像被她称赞诗词时这般,心底欢喜得发烫。
“郡主谬赞,臣愧不敢当。”他轻轻推开桌上的紫檀木匣,“今日前来,一是挂念郡主,想看看郡主近日安好;二是给郡主送几样东西,皆是臣偶然寻得,觉得郡主定会喜欢。”
乔若枫好奇地看向木匣:“这是?”
“郡主打开便知。”简云思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她轻轻掀开木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古籍,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一看便知是珍贵孤本。乔若枫轻轻展开,只见封面上写着《乐府古钞》四字,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这是……失传百年的《乐府古钞》?我从前听父王说过,此书藏于民间,多少文人墨客求而不得,你竟寻到了!”
“臣也是偶然在一位老书生手中所得,知道郡主偏爱乐府诗词,便特意带来赠予郡主。”简云思温声道,“匣内还有一方老坑端砚,墨色细腻,最宜写小楷;一锭百年松烟墨,香气清雅,不伤纸笔;还有几卷臣近日新写的诗词,郡主若有空,可帮忙斧正。”
乔若枫一一翻看。
老坑端砚质地温润,色泽沉穆,一看便是上品;松烟墨香气清雅,入手微凉;而那几卷他新写的诗词,字迹挺拔俊秀,墨色浓淡相宜,每一篇都用心至极。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心头所好。
他从不是那种用金银珠宝讨好女子的俗人,他懂她的志趣,懂她的喜好,懂她偏爱笔墨书香、诗词歌赋,便将世间最合她心意的东西,一一捧到她面前。
这份懂得,比任何珍宝都更动人。
乔若枫指尖轻轻抚过古籍纸张,心头暖意涌动,抬头看向简云思,眼中满是感激:“你太费心了,这般珍贵的孤本与砚台,我怎能收下……”
“在臣手中,不过是闲置之物。”简云思目光温柔而认真,“在郡主手中,方能真正发挥其用。世间好物,本就该配懂它的人。郡主若不收,便是嫌弃臣的心意。”
一句话,说得乔若枫再难拒绝,只能轻轻点头,嘴角笑意藏不住:“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你。”
“郡主与臣之间,何须言谢。”简云思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一片柔软,“只要郡主喜欢,臣便是再费心,也值得。”
暖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涧中流水声,与风吹花瓣的轻响。
两人相对而坐,无需刻意寻找话题,便自然地聊起了诗词文赋。
从《诗经》《楚辞》的古朴厚重,到汉乐府的质朴深情;从唐诗的豪迈壮阔,到宋词的婉约清丽;从本朝文人的风雅,到民间词曲的生动,话题绵绵不绝,越聊越是投机。
乔若枫谈起诗词,眼中光芒璀璨,言辞清晰,见解独到,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懂表面辞藻,而是能剖析诗词背后的心境、意境与风骨,每每说出一句话,都能说到简云思的心坎里。
“我最喜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也爱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悯。”乔若枫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眉眼明亮,“诗词不该只有风花雪月,更该有家国天下,有心中坚守,有世间苍生。”
简云思静静聆听,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温柔而专注,眼中满是欣赏与认同:“郡主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臣一向认为,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好的诗词,不仅要辞藻优美,更要心怀天下,笔底有乾坤。郡主虽身居闺阁,胸襟却远胜世间许多男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臣最喜苏轼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能淡然处之,坚守本心。这一点,臣觉得,与郡主极为相似。”
乔若枫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你太过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介女子,困于王府庭院,怎能与苏公相比。倒是你,身居左丞相之位,朝堂风云变幻,赵嵩一党虎视眈眈,你却能始终沉稳从容,坚守正道,心怀百姓,这才是真正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简云思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臣能坚守本心,是因为臣知道,身后有郡主懂臣,信臣,支持臣。”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清晰地落入乔若枫耳中,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再次泛起浅红。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宣纸,掩去心头悸动,轻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新写的那几首词,我很喜欢。尤其是《临江仙·春景》,‘落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意境清幽,又藏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可是近日有感而发?”
简云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轻声道:“是。前几日雨夜,臣独坐书房,想起郡主曾说,喜春雨润花,清涧流水,心中便有所感,便写下了这首词。臣心中所想,皆是郡主眼前所见之景,所思之人,亦是郡主。”
直白的心意,不加掩饰,却又藏在诗词之中,温柔而克制。
乔若枫的心跳,愈发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迎上他灼热而真诚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冷静沉稳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人,盛满了温柔与在意,让她再也无法避开。
风轻轻吹过,卷起亭外一片海棠花瓣,悠悠落在宣纸上,恰好盖在“风递花香皆入句”一句之上。
简云思见状,眼底笑意温柔,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轻轻补了一句:
雨沾梅影自成诗。
乔若枫低头看去。
她写的是:风递花香皆入句。
他补的是:雨沾梅影自成诗。
上下两句对仗工整,意境相合,一风一雨,一花一梅,恰似眼前景致,更似两人此刻心意,无需言说,便已默契天成。
“好一句‘雨沾梅影自成诗’。”乔若枫轻声赞叹,“你真是……出口成诗,字字珠玑。”
“不过是触景生情,沾了郡主的光。”简云思放下笔,目光温柔地望着她,“若不是郡主先起了好句,臣也未必能对得如此工整。”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与温柔。
暖亭内的氛围,静谧而温馨,花香、墨香、茶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世间最温柔的甜。
他们聊得忘时,忘却了朝堂纷争,忘却了江南水患,忘却了陛下与文将军的心结,忘却了世间所有烦恼与纷扰,只沉浸在诗词文赋的世界里,只沉浸在彼此相伴的时光里。
简云思谈起年少求学之事,说起自己如何苦读经书,如何少年登科,如何一步步走到左丞相之位,语气平淡,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
乔若枫静静听着,眼中满是心疼:“原来你一路走来,这般不易。京中许多人只看到你位高权重,却不知你背后付出多少辛苦。”
“都过去了。”简云思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能有今日,能守护朝堂安稳,能守护想守护的人,一切都值得。”
他说“想守护的人”时,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言而喻。
乔若枫心头一暖,也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
说起五年前那场大乱,说起与堂哥逃难,说起破庙之中文知晏的照顾,说起被父王接回王府后的日子,说起自己不爱闺阁针线,偏爱经史策论、兵书诗词。
她从未对旁人说过这么多心里话,可在简云思面前,她却愿意毫无保留,愿意将自己的过往、心事、喜好,一一说给他听。
简云思始终认真聆听,不曾打断,眼中满是疼惜与尊重。
听到五年前颠沛流离,他眉头微蹙,心疼道:“那段日子,苦了郡主了。若是臣当时在,必不会让郡主受这般委屈。”
听到她偏爱经史策论,他眼中满是欣赏:“郡主与众不同,自有风骨,臣敬佩不已。日后郡主若想读哪些古籍,或是想探讨哪些策论,尽管找臣,臣陪郡主一起。”
听到她挂念文知晏与陛下,他温声安抚:“郡主放心,万事皆有定时。陛下情深,文将军心软,总有一日,两人会解开所有心结,得偿所愿。而我们,只需静静守候,暗中相助即可。”
乔若枫轻轻点头,眼中满是依赖:“有你在,我便安心多了。很多事,我虽有想法,却总怕考虑不周,有你帮我分析,我便踏实了。”
“臣会一直在。”简云思看着她,语气郑重而坚定,“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郡主需要,臣便会第一时间出现。臣愿做郡主最坚实的依靠,护郡主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甜言蜜语的承诺,可这句“一直在”,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动人,更真诚。
乔若枫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信你。”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细雨早已彻底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细碎金光,落在海棠花瓣上,落在涧中流水上,落在暖亭里相依相谈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石桌上的青梅已去了大半,龙井也添了数次热水,墨香依旧清雅,诗词聊了一遍又一遍,却依旧觉得时光太短,话语太多。
乔若枫看着窗外夕阳,才惊觉时辰已晚,轻声道:“都这般晚了,你在府中待了这么久,会不会被人发现?赵嵩一党一直在暗中盯着你,若是被他们知道你悄悄来齐王府,怕是会给你惹来麻烦。”
简云思不在意地笑了笑:“郡主不必担心,臣来之时,已避开了所有眼线,赵嵩一党不会知晓。只要能陪郡主聊几句诗词,享一刻清净,就算有几分麻烦,臣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只是时辰确实不早了,臣不便再久留,以免惹人非议,连累郡主清誉。”
乔若枫心中也泛起淡淡的不舍,却也明白事理,轻轻点头:“我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暖亭,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
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肩头、发间,一路花香,一路静谧。
走到王府角门,简云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乔若枫,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郡主回去吧,外面风凉,别着凉。臣近日会忙于江南赈灾与南巡筹备之事,可能不能常来看望郡主,郡主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操劳。”
“我知道。”乔若枫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牵挂,“你在朝中事事小心,赵嵩阴险狡诈,千万不要轻易落入他的圈套。南巡之事凶险,你若随行,务必护好自己,我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
“臣答应郡主,一定平安归来。”简云思伸出手,极轻、极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握,便立刻松开,生怕唐突了她,“等臣忙完这段日子,便再来陪郡主聊诗词,赏春花。”
指尖相触的一瞬,温热的触感传来,乔若枫脸颊微烫,轻轻点头:“好。”
简云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尽了温柔、牵挂、不舍与坚定,随即转身,身影消失在角门之外,悄无声息,如同他悄悄而来一般。
乔若枫立在角门内,靠着冰冷的门板,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被他握过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走回沁芳涧的暖亭,石桌上依旧是墨香、茶香、花香,宣纸上她与他合写的诗句静静躺着,海棠花瓣散落一地,处处都是他停留过的痕迹。
乔若枫坐下,轻轻抚摸着那本《乐府古钞》,想起今日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光,想起他温柔的眼神,真诚的话语,默契的诗词唱和,心底一片柔软。
她这一生,困于王府庭院,历经乱世流离,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懂她的喜,知她的忧,惜她的才,护她的安。
与他在一起,无需伪装,无需拘谨,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聊最爱的诗词,享最静的时光。
这世间最好的情意,莫过于——
你言诗词,我懂心意;你守家国,我伴身旁;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渐渐降临,沁芳涧亮起一盏盏灯笼,暖黄光晕温柔笼罩。
乔若枫提笔,在宣纸上轻轻写下一句: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笔尖落下,墨香四溢。
她知道,这份藏在诗词里的心意,这份跨越身份的相知,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而此刻,已回到丞相府的简云思,立在书房窗前,望着齐王府的方向,眼底温柔依旧。
他轻轻翻开自己的诗集,在最后一页,默默写下一句:
此生唯一愿,常伴郡主旁。
窗外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深院词心,两意同欢,
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