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17、秘密会见 暮色将

　　暮色将尽，齐王府西侧的暖香坞静得只剩晚风穿竹之声。乔若枫遣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扣——那是简云思前几日送她的，说是能安神定惊。

　　她眼底藏着几分轻愁，又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堂哥乔允深与文知晏之间的僵局，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五年前破庙相依的恩情，五年后咫尺天涯的苦楚，还有近日里皇帝默默守护、文知晏悄然动容的细微变化，她全都一清二楚。

　　她想帮他们，却又不能贸然出手。

　　而能与她共谋此事，又足够稳妥可靠的人，整个京城，唯有简云思一人。

　　院门轻轻被叩响，三声轻缓，不高不低，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乔若枫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门外立着一道清挺身影，简云思身着一袭素色常服，未系玉带，未挂官佩，褪去了朝堂之上左丞相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见她开门，简云思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安稳：“郡主。”

　　“快进来。”乔若枫连忙将他拉入院中，反手关好院门，确认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今日朝事繁杂，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才能到。”

　　“陛下散朝后留臣议事，臣特意提前安排妥当，便尽快赶来了。”简云思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近日为陛下与文将军之事费心，可是累着了？脸色看着比往日稍浅些。”

　　乔若枫心头一暖，轻轻摇头：“我无事，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他们。你近日在朝中，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陛下那边，心绪如何？”

　　两人步入暖香坞正厅，乔若枫没有点灯，只留窗外暮色透入，既隐秘，又不至于昏暗难辨。她亲手为他倒了一杯冷泉沏好的清茶，递到他面前，动作自然而亲昵，早已没有了最初君臣相见的拘谨。

　　简云思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笑意更深，才缓缓开口：“陛下近日心绪，全写在脸上。前朝议事时时常走神，问及北疆军务便第一时间想到文将军，夜里也常常独自在御花园久坐，显然是牵挂至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臣还听闻，陛下近日几乎将宫中最好的疗伤滋补之物，尽数悄悄送往定远将军府，且再三叮嘱内侍，不可声张，不可惊扰文将军。”

　　乔若枫轻轻点头，眸中了然：“我也听说了。知晏姐姐昨日在街上为救一个小姑娘与人动手，旧伤新伤一起发作，陛下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却不敢上前，只能夜里悄悄安排女太医过去诊治。”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五年前的事，知晏姐姐至今心结难解。她以为陛下当年是故意不告而别，更以为我们早已惨死，才会愧疚自责五年，毅然投身军营。如今陛下越是靠近，她越是抗拒，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简云思神色微凝，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沉稳思索：“心结需得心药解。陛下与文将军之间，差的不是情意，是真相，是时机，是一个能让两人放下防备、坦诚相对的契机。只是如今朝堂尚未完全安稳，赵嵩一党仍在暗中窥视，陛下若是太过明显地亲近文将军，反而会将她推入险境，也会落人口实。”

　　乔若枫眼睛微微一亮：“你说得对。知晏姐姐刚从边关回京，在朝中根基尚浅，若是被人抓住‘魅惑君王’的把柄，必会引来无尽麻烦。陛下也正是顾虑这一点，才只能默默守护，不敢光明正大表露心意。”

　　“正是如此。”简云思抬眸，目光认真而专注地望着她，“所以我们不能明着相助，只能暗中布局，既不能惊动朝中奸佞，也不能让陛下与文将军察觉我们的用意，以免平添尴尬。”

　　乔若枫凑近了些，暮色之中，她的眼眸亮得像星子，轻声道：“我有一个想法。再过几日便是曲江池春宴，京中权贵、朝中重臣皆会出席，文将军身为定远将军，按制必须到场，陛下也定会出席。曲江池景致开阔，气氛轻松，不像宫中那般拘束，正是让他们自然相处、缓和关系的好地方。”

　　简云思眼中闪过赞赏，微微颔首：“郡主好计策。春宴之上，人多眼杂，反而不会引人怀疑。陛下可借着慰问边关功臣之名，与文将军说上几句话，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君王体恤臣子，不会多想。”

　　“不止如此。”乔若枫轻轻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小巧的狡黠，“我可以借着与知晏姐姐叙旧，将她引到僻静的临水轩中，那里视野好，又安静。你则可以想办法引陛下过去，‘偶遇’之下，总比刻意相见要自然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听说知晏姐姐近日因伤口渐愈，心绪已不像往日那般冰冷抗拒，昨日陛下派人送药，她也没有拒绝。这便是最好的征兆。”

　　简云思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眉眼灵动、认真谋划的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这一生，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决断万千，从未有过半分分心，可只要一对上乔若枫，所有的沉稳冷静，都化作了温柔宠溺。

　　“郡主思虑周全，此计可行。”他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全然的支持，“臣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将临水轩四周的闲杂人等清退，保证陛下与文将军独处时不受打扰。同时，臣也会在春宴之上牵制住赵嵩一党，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乔若枫松了口气，笑道：“有你在，我便放心多了。若是此事能成，不仅能解了他们五年的心结，也能让陛下心绪安定，专心处理江南水患与南巡之事，于国于私，都是好事。”

　　简云思看着她眉眼间的明媚与坦荡，心中愈发欣赏。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只知儿女情长，心中既有小情小爱，也有家国安危，与他志趣相投，灵魂相契，这般女子，让他如何能不倾尽一生去守护。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郡主所想，便是臣所愿。只要是为了郡主，无论何事，臣都会全力以赴。”

　　暮色朦胧，两人相距极近，气息相闻。暖香坞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晚风带着庭院里的花香悄悄渗入，氛围温柔得近乎暧昧。

　　乔若枫脸颊微微一烫，下意识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轻声道：“我与你……也是一样。你在朝中与赵嵩周旋，万事小心，我总在府中牵挂。南巡之事凶险，你若要随行，务必护好自己，不可轻易涉险。”

　　这番话，不再是郡主对丞相的叮嘱，而是一个女子，对心尖之人最真切的牵挂。

　　简云思心头一暖，伸手，极轻、极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柔软温热，被他轻轻握在掌心，安稳而踏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无需轰轰烈烈的告白，无需甜言蜜语的承诺，他们之间的情意，早已在一次次深夜论道、一次次并肩谋事、一次次彼此牵挂中，根深蒂固，默契天成。

　　他懂她的心事，她知他的坚守。
　　他护她安稳，她伴他同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守侍女悄悄巡视的动静。两人立刻松开手，恢复了端正坐姿，神色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暖意。

　　“时辰不早了，臣不便久留。”简云思起身，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曲江池春宴之事，臣会全权安排妥当，郡主只需按计划行事即可。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臣牵挂。”

　　乔若枫轻轻点头，送他至院门口，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隙，确认四周无人，才轻声道：“你也小心。朝堂之上步步凶险，切记不可冲动。我在府中，等你消息。”

　　简云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无尽的温柔与牵挂，随即转身，身影隐入暮色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王府。

　　乔若枫立在院门后，靠着冰冷的木门，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脸颊依旧微微发烫。

　　她抬头望向天边渐起的星辰，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与简云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为一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谋划着未来。
　　而他们自己，也在这一次次秘密相见、心意相通中，愈发靠近，情意渐浓。

　　暮色深深，星河初亮。
　　暖香坞的花香，伴着心底的悸动，悄悄漫过了整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