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18、晚宴诉情 曲江池春宴

　　曲江池春宴，是入春以来京中最盛大的雅集。

　　十里春风拂过池面，卷起层层潋滟波光，岸边柳丝垂绿，桃花映水，亭台楼阁错落其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权贵官员、世家贵女齐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繁华景象。

　　乔若枫一袭月白色罗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裙摆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行走间裙摆轻扬，如月下流云。她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明媚，却因那独有的疏朗气质，在一众浓妆艳抹的贵女中，格外引人注目。

　　简云思身着藏青色官袍，立于朝臣之列，目光却自始至终凝在她身上。见她从容立于临水轩前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如松，指尖轻捻水袖，眼底满是欣赏与宠溺。他知道，她这一舞，必能惊艳众人。

　　“郡主今日，竟要献舞？”身旁的官员面露惊讶，低声与同僚交谈，“素来听闻清宁郡主偏爱经史策论，竟不知舞艺也这般出众。”

　　“这你就不知道了，清宁郡主自幼便跟着王府乐师学过舞，只是从前不爱张扬。”另一人接话，目光灼灼地望着乔若枫，“今日这一舞，怕是要让京中贵公子们倾心了。”

　　乔允深也立在御座旁的高台上，一身明黄常服，身姿挺拔。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文知晏身上，见她身着玄色武将劲装，立于廊下，眉眼冷硬，对周遭热闹恍若未闻，心中微涩，却又在瞥见乔若枫登场时，微微松了口气。

　　阿枫今日，是来帮他的。

　　乔若枫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乐师起奏。

　　悠扬的古筝声缓缓响起，伴着竹笛清越，如春日流水，潺潺而过。她缓缓抬臂，水袖轻扬，舞步轻移。

　　她跳的是一支《春江引》，没有繁复的扭捏姿态，没有刻意的柔媚，只以最利落的身段，将春日江水的灵动、江花的绚烂，尽数融入舞中。

　　足尖点地，如江鸥点水，轻盈灵动；裙摆旋动，如江花绽放，明媚动人；水袖翻飞，如江雾缭绕，朦胧雅致。她的舞姿，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武将独有的利落飒爽，刚柔并济，浑然天成。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唯有乐声与她的裙裾轻响。

　　简云思站在朝臣之列，指尖轻扣，眼底满是赞叹。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起舞，眉眼舒展，身姿轻盈，仿佛与春日曲江融为一体，那般鲜活，那般耀眼，让他心中满是欢喜与骄傲。

　　乔允深的目光，却始终未从文知晏身上移开。他见她立于廊下，目光虽落在乔若枫身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心中微紧，随即又被她此刻的专注触动。他知道，她也在为这场春宴用心，只是不愿表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乔若枫收势而立，水袖垂落，裙摆轻扬，额间薄汗微沁，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对着满殿众人微微颔首行礼。

　　刹那间，满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齐郡主舞艺绝伦！”
　　“不愧是齐王府的郡主，这般风采，前所未有！”

　　朝臣们纷纷举杯，交口称赞，眼中满是惊艳。赵嵩一党虽想挑刺，却也找不出半分瑕疵，只能碍于场面，假意附和。

　　乔允深快步走下高台，亲自取过一支赤金嵌珠花奖，递到乔若枫手中，语气带着帝王的赞赏与宠溺：“阿枫，此舞惊艳四座，这支花奖，你当之无愧。”

　　乔若枫接过花奖，莞尔一笑：“陛下过奖了，不过是献丑罢了。”

　　她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廊下的文知晏。

　　文知晏也在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恢复了冷淡，转身便欲离去。

　　“知晏将军留步。”乔允深连忙开口，声音温和，“将军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朕敬将军一杯。”

　　文知晏脚步一顿，转过身，对着乔允深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陛下客气，末将分内之事。”

　　她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多余的话，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晚宴继续，池面上的花灯渐次点亮，映得水面流光溢彩。乔若枫借口更衣，悄悄来到临水轩旁的僻静□□，简云思早已等候在此。

　　“郡主舞姿，真是绝了。”简云思快步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快擦擦汗，别着凉。”

　　乔若枫接过锦帕，擦了擦额间的薄汗，笑着道：“都是为了让陛下与知晏姐姐有机会相处。你那边安排得如何？陛下可有机会与知晏姐姐独处？”

　　“方才陛下已与文将军说了几句边关旧事，只是文将军依旧冷淡。”简云思语气微沉，随即又安抚道，“无妨，慢慢来。曲江春宴才过半，总会有机会的。”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今日这般露面，怕是京中不少人都要重新看待你了。”

　　乔若枫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我本就不是藏在深闺的女子，迟早要面对这些。更何况，今日露脸，也能为我日后随陛下南巡铺路，省得不少麻烦。”

　　简云思看着她明媚的眉眼，心中愈发柔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在外务必小心，赵嵩一党虎视眈眈，别让自己陷入险境。”

　　“我知道。”乔若枫轻轻点头，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背，“你也是，在宴会上别太劳累，注意休息。”

　　两人并肩立于□□旁，晚风拂过，带着花香，氛围静谧温馨。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在眉眼间流转。

　　而御座旁，乔允深却始终心神不宁。

　　他频频看向廊下的文知晏，见她独自立于池边，望着水面，身影孤单冷硬，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想过去与她说话，却又怕她再次拒绝，怕惹她不快。

　　直到晚宴过半，宾客渐散，池面上的花灯也渐渐飘远，乔允深终于下定决心，快步走到文知晏身旁。

　　“知晏。”

　　文知晏闻声回头，见是他，眸色微冷，侧身避开：“陛下还有何事？末将需回府休养。”

　　“我陪你走一段。”乔允深没有理会她的疏离，快步走到她身侧，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知晏，我们聊聊，好不好？”

　　文知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语气冰冷：“陛下，君臣有别，深夜独处，于礼不合。末将不敢。”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乔允深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还在怪我，还在恨我。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听我说几句，关于五年前的事，关于我这些年的牵挂。”

　　文知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破庙的干草堆，暖手的炭炉，还有那突然消失的两个孩子，以及她抱着残衣痛哭的夜晚。

　　那些痛楚，那些愧疚，那些恨意，依旧清晰如昨。

　　她抬眸，目光直视着乔允深，眼神冷厉如刀：“陛下，五年前的事，末将早已忘干净了。如今我只是定远将军，你是九五之尊，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其他。陛下不必再提旧事，也不必再对我这般，只会让末将为难。”

　　“我没有忘。”乔允深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怎么可能忘？阿深与阿枫，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人。当年我被旧部掳走，身不由己，登基后便立刻派人寻找你们，只是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你们早已……”

　　他顿了顿，泪水滑落，哽咽道：“直到半年前，我才查到你们的消息，知道你们还活着，我欣喜若狂，却又不敢立刻见你，怕你恨我，怕你不肯原谅我。知晏，我知道我欠你，欠你们太多，我愿意用一生来弥补，求你，别再把我推开，好不好？”

　　这番话，是他憋了五年的真心话，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哀求，一字一句，都砸在文知晏心上。

　　她的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当年的不告而别，不是他的刻意隐瞒，不是他的无情抛弃。
　　原来，他也一直在找她，一直在牵挂她。

　　可那又如何？

　　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愧疚，五年的痛苦，不是一句“我一直在找你”就能抹平的。

　　她抱着残衣痛哭的夜晚，她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日子，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那两个孩子，那些伤痛，那些绝望，都是真实的。

　　文知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恢复冰冷，语气决绝：“陛下，往事不可追。如今我只愿守疆护土，不问私情。陛下的心意，末将心领了，却不能接受。还请陛下自重，莫再提此事。”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玄色身影挺直，决绝而冷漠，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乔允深僵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她的心，依旧没有软。
　　他知道，这一步，他依旧没有迈过去。

　　可他不会放弃。

　　只要她还在，只要他还有机会，他就会一直等，一直守，一直用真心，暖化她心中的坚冰。

　　夜色渐深，曲江池的花灯渐渐熄灭，只剩一片寂静。

　　乔若枫与简云思站在□□旁，远远望着御座旁孤单的身影，以及文知晏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皆是一叹。

　　“还是……不行。”乔若枫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失落。

　　简云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抚：“无妨，万事皆需循序渐进。陛下与文将军之间的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乔若枫轻轻点头，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依赖：“有你在，我便安心。”

　　简云思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我会一直在。”

　　夜色微凉，星河璀璨。

　　曲江春宴落幕，满殿繁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