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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潮初动 晨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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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透过将军府窗棂,浅浅洒在床榻之上。
文知晏是在一片浅眠中缓缓醒转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似是还残留着昨夜的痛楚。可她刚一动念头,便察觉到了异样——
肩颈与腰腹处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竟奇异地轻缓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清凉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连带着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都松快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一片刚醒的茫然,随即迅速被警惕取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回房之后,她自行拆洗伤口,药膏是军中带回的普通金疮药,止痛效果平平,换药时撕裂了皮肉,疼得她几度窒息,最后是硬生生痛到昏沉睡去。
可此刻身上的感觉……绝不是她昨日用的那味药。
文知晏猛地坐起身,尽管动作依旧轻微,却已不见昨夜那般寸寸剧痛。她迅速掀开薄被,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与腰腹。
原本被她胡乱缠上的粗布纱布,已然被换作了质地细腻、干净柔软的上等白绫,缠绕得整齐紧致,手法专业细致,每一处打结都恰到好处,既不勒痛伤口,又能稳稳固定药布。
更让她心惊的是,纱布外隐隐透出的药香,清润绵长,带着一丝极淡的龙脑香气——那是宫中御用药膏才有的味道,寻常医馆根本不可能有。
文知晏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
不是府里的人。
她昨日回府时已明确下令,不许声张,不许请太医,府中侍从无人敢违逆她的意思。更何况,府里的医仆医术粗浅,绝无这般精湛的包扎手法,更拿不出御用药膏。
那……昨夜到底是谁进过她的房间?
是谁悄无声息为她换药、治伤,又悄然离去?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文知晏压下心头惊澜,不动声色地起身,披了一件外衫,推门唤来值守的侍女。
“昨夜,我院中可有人来过?”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锐利的审视。
侍女一愣,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昨夜并无外人前来,府中上下皆按您的吩咐,不敢随意打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后半夜时,管事悄悄传话,说府里请了几位民间女医,说是……担心将军伤势,又怕将军不悦,便暗中入府诊治,叮嘱我们不许声张。”
女医?
民间?
文知晏指尖微微一攥,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京城里,有谁敢擅自闯入她的将军府?有谁能轻易调动医术精湛的女医,还能拿出御用药膏?又有谁,会在她昨夜那般决绝拒绝之后,依旧放心不下,默默为她安排一切?
答案,只有一个。
乔允深。
是那个被她拒之门外、冷语相向的少年帝王。
是那个她拼命想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人。
竟是他……
文知晏站在晨光之中,周身冷硬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微微松动。
她以为,她昨日那句“自重”、那道紧闭的院门,已经足够将他彻底推开,足够让他死心,足够让他从此不再靠近。
她从未想过,在她转身之后,在她看不见的深夜里,他竟一直守在院外,彻夜未离。
更从未想过,在她痛到压抑嘶吟时,是他悄无声息安排了女太医,为她疗伤止痛,护她周全。
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万人叩拜,却在她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明明被她一次次刺伤、一次次拒绝,却依旧放不下,依旧舍不得,依旧拼尽全力护她不痛不伤。
心口某处,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道她亲手筑起、封死了五年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极浅的裂痕。
文知晏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了,下去吧。”她淡淡挥手,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侍女躬身退下,院中再次恢复安静。
文知晏缓缓走到院门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门上。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个身影,就立在这扇门外,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守了她整整一夜。
他明明可以闯进来,可以以帝王之命强迫她接受医治,可以强行查看她的伤口。
可他没有。
他尊重她的抗拒,顾及她的骄傲,守护她的倔强,宁愿自己在寒风中苦等,宁愿一切都暗中进行,也不愿再让她有半分不快,半分为难。
这般心意……叫她如何能真正无动于衷。
五年前,破庙相依,他是依赖她的弱小少年;
五年后,九重帝位,他是默默守护她的深情君王。
时光流转,身份更迭,可他眼底的在意与疼惜,却从未变过。
文知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恨过他,怨过他,怪过他的不告而别,怪过他的五年缺席,怪过他让她抱着“他已惨死”的念头,愧疚自责了整整五年。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亦等了她五年,念了她五年,找了她五年,牵挂了她五年。
昨日巷口,她与人搏斗负伤,他隐在暗处,不敢上前,却满眼焦灼;
昨日院中,她冷语拒他,他僵在原地,眼底的疼惜与无措,那般真切;
昨夜深夜,她痛极呻吟,他彻夜守护,悄无声息为她安排好一切,不留半分名,不邀半分功。
这般深情,这般隐忍,这般小心翼翼……
她真的能,一直视而不见,一直狠心拒绝到底吗?
文知晏心头微涩,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有恨,有怨,有委屈,有不甘,可在这一切之下,竟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温软恭敬的声音,隔着院门轻轻响起:
“将军,陛下……遣人送来了伤药、滋补汤羹,还有北疆特产的止痛凝露,说是对将军的旧伤新伤都极有好处,吩咐属下悄悄送来,不敢惊扰将军歇息。”
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声音压得极低,极尽恭敬,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文知晏站在门内,指尖微微一颤。
他连送东西,都这般顾及她的心情,不敢明着送来,不敢让她难堪,只敢悄悄托人转交。
他把所有的尊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体贴,全都给了她。
文知晏沉默良久,久到门外的内侍几乎以为她不会应答,才终于听见门内,传来一句极轻、极淡,却不再那般冰冷刺骨的声音:
“……知道了,东西留下吧。”
没有拒绝,没有赶人。
只是一句平淡的“留下吧”。
门外内侍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轻轻将食盒与药箱放在门边,恭声道:“属下告退,将军好生休养。”
脚步声缓缓退去,院中重归寂静。
文知晏缓缓打开院门。
门外石阶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与一方上好的乌木药箱,旁边还叠着几件柔软透气的浅色常服,显然是怕她穿劲装摩擦伤口,特意为她准备的。
食盒里,滋补汤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温润,显然是刚熬好不久;
乌木药箱中,御用药膏、止痛凝露、伤后滋补丸药一应俱全,全都是对她伤势最有益的珍品;
那几件常服,料子柔软亲肤,颜色正是她不张扬的偏好,针脚细密,显然是宫中绣坊连夜赶制。
一桩桩,一件件,细致入微,体贴至极。
全都是乔允深为她做的。
文知晏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食盒,眼眶,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红。
她以为她早已心硬如铁,早已不会再为他动容。
可此刻,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五年前破庙里的温暖记忆,与眼前这无声的温柔守护,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原来,他从未忘记过她。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这五年,他亦不曾好过。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文知晏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终究还是无声滑落。
这滴泪,不为恨,不为怨,不为委屈。
而为那份,跨越了五年时光、历经生死离散、却依旧未曾改变的——
真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中那座坚冰铸就的城池,终于……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