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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助而伤   暮春午 ...

  •   暮春午后,日头微暖,京城长街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烟火气。

      文知晏自将军府步出,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一柄短刀,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依旧清冽冷硬,步履沉稳,却在不经意间,带着一丝极轻的滞涩。

      北疆一战虽大胜,可她肩头、腰腹皆被敌刃所伤,深入肌理,虽经军医诊治,却远未痊愈。此番出门,本是为取军中密函,不想途经一条僻静巷口时,忽闻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是个年幼小姑娘的声音,恐惧又绝望。

      文知晏眉峰一蹙,脚下步伐一转,径直踏入窄巷。

      只见巷中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拽着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小姑娘布衣破旧,哭得满脸泪痕,手中紧紧攥着半块干粮,似是被人强行掳掠。旁边散落着打翻的竹篮,野菜撒了一地。

      “小丫头片子,乖乖跟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为首壮汉满脸横肉,语气粗鄙,手上力道极大,捏得小姑娘手腕通红。

      “我不去!我要找我娘——!”

      “哼,到了爷手里,还由得你?”

      壮汉狞笑一声,扬手便要朝小姑娘脸上扇去。

      文知晏眸色一沉,厉声喝止:“住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眼里还有王法吗!”

      众人闻声回头。

      见拦路的竟是一个身形纤细、面色清冷的年轻女子,壮汉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哪儿来的娘们儿,敢管爷爷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放开她。”文知晏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的凛冽威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壮汉被激怒,挥手便让另外两人一同上前。三人皆是常年混迹街头的地痞,身强力壮,出手狠辣,一拥而上,气势汹汹。

      文知晏眸底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她虽是定远将军,武艺精湛,可此刻旧伤未愈,体力远未恢复,肩腹之处稍一用力便牵扯着剧痛,气力比起巅峰时期差了不止一截。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出手依旧利落干脆,招招式式皆是军中搏命之法,狠厉果决。

      一拳砸在为首壮汉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可另外两人已然扑至身后,拳风呼啸。文知晏侧身闪避,肩头旧伤骤然被扯动,一阵尖锐剧痛袭来,她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苍白几分。

      就是这一瞬滞涩,壮汉抓住空隙,挥棍横扫。

      文知晏咬牙硬撑,抬臂格挡,木棍狠狠砸在小臂之上,闷响一声,皮肉立刻泛起红痕。她强忍痛楚,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余下两人见状,又惊又怒,疯了一般扑上。

      文知晏呼吸渐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伤口疼得她指尖发颤,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她强忍一身伤痛,以巧劲制敌,膝撞、肘击、锁喉,招招致命,终究是以一己之力,将三个壮汉彻底制服,狠狠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走!”她喘着气,低喝一声。

      小姑娘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此刻连忙爬起,踉跄跑到文知晏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哽咽道:“谢、谢谢姐姐……”

      文知晏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衫单薄,满脸泪痕,心头微动,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没事了,以后别一个人走偏僻巷子,快回家找你娘。”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小姑娘手里:“拿着,买点吃的。”

      “姐姐,你受伤了……”小姑娘看着她小臂上的红痕,又看到她劲装腰间隐隐渗出的血色,眼泪掉得更凶,“都怪我,连累姐姐受伤了……”

      “无妨,小伤。”文知晏淡淡摇头,不愿多言,“快走吧。”

      小姑娘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才攥着碎银,一步三回头地跑离了窄巷。

      待小姑娘身影消失,文知晏才缓缓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气息一散,浑身伤口骤然齐齐发作。

      肩、腹、手臂,处处剧痛刺骨,她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腰间布料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晕开一小片暗红,触目惊心。

      她咬着唇,没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抬手简单按了按伤口,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将军府方向走去。

      冷硬如她,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可她没注意,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自巷口起,便一直静静跟着她。

      车帘缝隙后,乔允深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她踉跄的身影,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本是忍不住想来将军府附近,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远远一瞥。

      却没想到,竟亲眼看见她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强撑着旧伤与人搏斗,看见她忍痛硬撑,看见她腰间、手臂渗出的血迹,看见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每一幕,都像刀,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他多少次想冲出去,想将她护在身后,想替她承受所有伤痛。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出现,只会惹她更厌烦,更抗拒,只会让她立刻竖起冰冷的壁垒,将他彻底推开。

      他只能隐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忍痛,看着她强撑着一身伤痕,一步步走回将军府。

      文知晏回府时,府门侍从见她脸色不对,又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连忙上前:“将军,您受伤了?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文知晏语气冷淡,径直摆手,“一点小伤,不碍事,谁也不许声张。”

      她性子素来要强,从不愿将脆弱示人,更不愿让宫中太医前来诊治——她怕,怕因此引来乔允深。

      她只想安安静静处理好伤口,熬过这阵剧痛。

      可她刚踏入内院月洞门,便迎面遇上了等候在此的乔允深。

      少年帝王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立在花树之下,身姿挺拔,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担忧、心疼、焦灼与无措,目光死死落在她腰间那片暗红的血迹上,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知晏……”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快步上前,“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腰间的伤口,想查看她的伤势。

      可指尖还未碰到她的衣料,文知晏便猛地后退一步,神色冷厉,断然避开,眼神里满是抗拒与疏离。

      “陛下自重。”

      她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像一堵坚硬的冰墙,将他所有的关心与心疼,统统挡在外面。

      “末将的伤,不劳陛下费心。君臣有别,陛下请回吧。”

      乔允深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疼得无以复加。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渗血的衣袍,看着她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喉间发涩,哽咽道:“我不是君王,我只是……担心你。你伤成这样,怎么能不管?知晏,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不必。”

      文知晏一字一顿,语气决绝,再不肯多给他一个眼神,侧身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道冰冷而倔强的背影,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院落,“砰”一声关上了院门。

      乔允深僵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在恨他,在躲他,在抗拒他。

      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一身伤痕,独自忍痛。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乔允深没有走,就静静站在院外,守了整整一个黄昏,直到夜色笼罩整个将军府。

      院內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响。

      可到了深夜,万籁俱寂之时,紧闭的房门内,终于传出几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嘶声。

      很轻,很短,像是被人死死咬着唇,强行压抑下去,却还是穿透了门缝,清清楚楚落入乔允深耳中。

      只那几声微弱的嘶吟,便让乔允深浑身一震,心脏骤然揪紧。

      她疼得厉害。

      她一定是在自己处理伤口,换药时撕裂了伤处,才会痛到无法抑制。

      乔允深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走,神色凝重,一路疾行赶回宫中。

      “来人!”

      一入宫,他便立刻传召,声音急促:“立刻宣宫中三位资历最深的女太医,随朕前往定远将军府!切记,不可声张,不可穿官服,不可亮明身份,一切暗中行事!”

      内侍不敢耽搁,火速去办。

      不过半刻钟,三位年过四旬、沉稳可靠的女太医便已备好药箱,随乔允深微服出宫,悄无声息重回将军府。

      乔允深早已与将军府的管事打好招呼,众人一路轻手轻脚,避过所有侍从,悄无声息来到文知晏的院外。

      屋内灯火已熄,一片漆黑,只偶尔传出压抑至极的轻喘。

      乔允深站在门外,心揪得发疼,对着女太医低声叮嘱,声音颤抖又郑重:

      “进去之后,务必仔细诊治将军身上所有伤口,新旧伤都要处理妥当,用药务必最好的止痛生肌药。千万不可惊扰她,不可让她知道是朕安排的,若她问起,只说是府中暗中请来的医者。”

      “臣等遵旨。”

      三位女太医轻点着头,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乔允深则依旧立在门外,深夜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守在门口,一颗心高高悬着,满心满眼,全是屋内那个忍痛倔强的人。

      屋内一片漆黑。

      女太医点燃一盏极小的油灯,微光之下,清晰看见床榻上的文知晏已然昏睡,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满是冷汗,即便在睡梦中,依旧时不时因疼痛而轻轻抽搐。

      她腰间、肩头、小臂的伤口早已自行草草包扎,可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层层渗开,看得几位女太医都暗自心惊。

      这位女将军,竟是忍得如此之狠。

      她们不敢耽搁,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为她解开染血的纱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她。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止痛香气,缓缓渗入伤口,剧痛渐渐缓解。

      昏睡中的文知晏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痛苦抽搐,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屋外,乔允深一直静静伫立。

      直到屋内动作轻缓结束,三位女太医悄悄推门出来,对着他躬身低声回禀:“陛下,将军身上新旧伤共七处,肩、腰两处最重,方才已全部上药包扎妥当,止痛生肌药膏已是宫中最好的,休养几日便可慢慢好转,只是短期内不可再动武用力。”

      乔允深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辛苦你们了。”他声音沙哑,“今日之事,严禁外泄半句,违者,重罚。”

      “臣等不敢。”

      乔允深挥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却依旧没有走。

      他就站在深夜的寒风里,守在她的院门外,像一个最虔诚的守护者,一动不动,静静守着屋内那个他爱入骨髓、却又拒他千里的人。

      月色清冷,洒在他孤单的身影上。

      他不求她此刻原谅,不求她回头,不求她心软。

      只求她平安,不痛,不伤。

      只要她能好好的,哪怕让他永远这样默默守护,永远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心甘情愿。

      屋内,文知晏在安稳的昏睡中,微微蹙了蹙眉。

      她隐约觉得,身上的剧痛轻了许多,一股清凉暖意缓缓渗开,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不知道,在她紧闭的房门之外,那个被她狠心拒绝、被她彻底推开的少年帝王,正顶着深夜寒风,默默守了她整整一夜。

      五年分离,旧恨难消。

      可他的心意,却从未变过。

      哪怕被她疏离,被她拒绝,被她刺伤,他依旧愿意,拼尽一切,护她不痛,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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